第3章 水窪里的大貨

  黑色越野車開進鎮裡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海鮮市場附近早就熱鬧起來。

  三輪車、電動車、小貨車擠在路邊,塑料筐堆得一層又一層。空氣里全是海水、魚鱗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剛上岸的帶魚!」

  「活梭子蟹,便宜賣了!」

  「老闆看看石斑,今早才到的貨!」

  陳海生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裡有些感慨。

  以前他剛去城裡做海鮮生意時,每天天不亮就往市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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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搶到便宜又新鮮的貨,他經常凌晨兩三點起床。買完貨,再趕回店裡殺魚、換水、擺冰,忙到晚上十一二點是常事。

  後來店做大了,他不需要親自跑市場了。

  可誰能想到,幾年過去,他又提著幾隻趕海抓來的東西,重新回到了海鮮市場。

  只不過這一次,他不是來進貨的。

  而是來賣貨。

  越野車沒有停在市場門口,而是繼續往前開了幾百米,停在一棟三層酒樓前。

  酒樓門頭上掛著四個金色大字。

  福海酒樓。

  門口兩邊擺著幾個巨大的玻璃海鮮池,龍蝦、青蟹、石斑魚在水裡遊動。

  雖然現在還沒到飯點,但後廚已經忙了起來。

  幾個工人正從小貨車上往下搬海鮮。

  「周總。」

  一名穿著白色廚師服的胖子從裡面快步走出來。

  「東西找到了?」

  「找到了。」

  周明遠打開後備廂。

  「你看看這兩隻行不行。」

  胖廚師掀開保溫箱,眼睛立刻亮了。

  「這還不行?」

  「尤其這隻,少說兩斤出頭。」

  他伸手提起最大的那隻青蟹,掂了掂,又翻過來查看腹部。

  「公蟹,殼硬,腿也有勁。」

  「雖然不是膏蟹,但肉肯定不少。」

  周明遠點點頭。

  「老爺子就喜歡吃大公蟹,說肉香。」

  胖廚師又看了看另一隻。


  「小的也不錯。」

  「這兩隻要是清蒸,桌上有面子。八爪魚可以白灼,再配個蘸汁。」

  說完,他才注意到站在旁邊的陳海生。

  「這是送貨的老闆?」

  「白沙村的,青蟹是他昨晚趕海抓的。」

  周明遠介紹道。

  「陳海生。」

  陳海生點了點頭。

  「陳老闆,這種大青蟹不常見啊。」

  胖廚師笑著說道。

  「你手裡還有多少?」

  「就這兩隻。」

  「下次再有,直接送過來。」

  「只要是野生的,品相夠好,價格肯定比市場裡高。」

  陳海生應了一聲。

  「行。」

  周明遠帶著他走進酒樓。

  大廳面積不小,裝修也很氣派。正中央擺著一艘木頭做的裝飾船,周圍全是海藍色燈帶。

  哪怕陳海生以前的海鮮店生意最好的時候,也遠遠比不上這種規模。

  進了辦公室,周明遠拉開抽屜,從裡面數出十三張百元鈔票。

  「你點點。」

  陳海生接過錢,一張一張數了一遍。

  整整一千三百塊。

  沒有少。

  他把錢仔細折好,放進衣服內側的口袋。

  這個動作看著普通,可當鈔票貼在胸口時,他心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一點。

  昨天回村時,他全身上下只有五百多塊錢。

  今天,他靠自己的雙手,又掙到了一千三。

  這點錢解決不了百萬債務,卻能先解決家裡最急的事。

  至少父親的藥不用再斷。

  女兒的學費,也終於有了著落。

  「這是我的電話。」

  周明遠指了指名片。

  「以後有好貨,提前聯繫我。」

  「不過先說好,普通的東西不用送。」

  「青蟹至少一斤半,龍蝦最好兩斤往上。魚的話,也得是野生石斑、黃魚之類的。」

  「價錢看貨,不會讓你吃虧。」

  「明白。」

  陳海生以前做過海鮮,自然知道酒樓最看重什麼。


  普通海貨到處都能收。

  真正缺的是個頭大、品相好,又能拿得出手的稀罕貨。

  這種貨不是有錢就一定能買到。

  周明遠今天願意給高價,也不只是因為家裡老人過壽。

  他同樣想多認識一個能弄到好貨的人。

  臨走前,胖廚師又從後廚追了出來。

  「陳老闆。」

  「你這青蟹是在哪塊灘涂抓的?」

  陳海生看了他一眼。

  「月牙灣。」

  「月牙灣還能出這種貨?」

  胖廚師顯然很意外。

  「我聽幾個收貨的說,那邊都快被人翻爛了。」

  「運氣好,碰上了。」

  陳海生笑了笑。

  還是那句話。

  碰上了。

  現在就算有人懷疑,也只會覺得他運氣好,不會往別的方向想。

  從福海樓出來後,陳海生沒有馬上回村,而是先去了附近的銀行。

  他把一千三百塊現金存進銀行卡,又用手機充電櫃把手機充了幾分鐘。

  手機剛開機,一連串消息和未接來電便彈了出來。

  幾十條催款消息。

  銀行的、供貨商的,還有幾個之前一起做生意的朋友。

  其中語氣最難聽的,是一個叫馬強的人。

  馬強原本給陳海生的店供應凍品和調料。

  店倒閉後,陳海生還欠他八萬六千塊。

  「陳海生,你是不是跑了?」

  「我告訴你,這錢你要是不還,我就找到你老家去。」

  「別以為關機就沒事了。」

  最後一條是十幾分鐘前發來的。

  「今天中午之前回電話,不然後果自負。」

  陳海生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直接撥了回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你他媽終於敢回電話了?」

  馬強的聲音很沖。

  「我還以為你死外面了!」

  「我沒死。」

  陳海生語氣平靜。

  「錢我也認。」

  「認有什麼用?」


  「你欠我八萬六,不是八百六!」

  「我倉庫也要周轉,工人工資也要發。你一句認帳,我就能喝西北風?」

  「我知道。」

  陳海生站在銀行門口,任由行人從身邊經過。

  「我現在已經回老家了。」

  「回老家?」

  馬強冷笑。

  「怎麼,準備當老賴?」

  「不是。」

  「那你什麼時候還錢?」

  陳海生沒有說什麼馬上,也沒有開空頭支票。

  「我現在手裡沒那麼多。」

  「但我每掙到一筆,就會還一筆。」

  「今天我先轉你三百。」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後,馬強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三百?」

  「你欠八萬六,給我轉三百?」

  「我現在只能拿出三百。」

  陳海生說道。

  「這三百不是讓你消氣,也不是讓你閉嘴。」

  「只是告訴你,我沒打算賴帳。」

  「你可以繼續催,但別找我老婆孩子。」

  「這筆債是我欠的,沖我來。」

  馬強沉默了一會兒。

  語氣依舊不好,卻沒有剛才那麼沖了。

  「你合伙人真跑了?」

  「報警了,還沒消息。」

  「那你店裡的設備呢?」

  「被房東和其他債主先搬走了。」

  「你現在靠什麼掙錢?」

  「還沒穩定下來。」

  陳海生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海鮮市場。

  「先趕海,能掙一點是一點。」

  「趕海?」

  馬強忍不住道:「靠挖螃蟹還八萬六,你還到猴年馬月?」

  「慢也得還。」

  「行。」

  馬強呼出一口氣。

  「看在以前合作過幾年的份上,我暫時不找你家裡。」

  「但你別再玩失蹤。」

  「以後每個月至少給我還一次,多少你自己看著辦。」


  「好。」

  掛斷電話後,陳海生從剛存進去的錢里,給馬強轉了三百。

  帳戶餘額只剩下一千塊。

  加上身上原本的五百多,一共一千五百多。

  陳海生沒有後悔。

  欠錢的是他。

  哪怕現在再難,也不能一分錢都不還。

  至少要讓那些債主知道,他不是跑了。

  轉完帳,他又看了一眼女兒的學費通知。

  一千八百六十塊。

  還差三百多。

  不過今天晚上要是能把月牙灣那個大紅點弄出來,錢應該就夠了。

  想到這裡,陳海生收好手機,走進鎮上的藥房。

  他按照父親繳費單上的藥名,買了一個月的藥。

  一共四百八十六塊。

  結帳時,他又在櫃檯旁邊看見一排兒童牛奶。

  價格牌上寫著,整箱六十五元。

  陳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搬了一箱。

  小滿這兩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早上不能總喝稀飯。

  買完藥和牛奶,手裡那點錢又少了大半。

  他在路邊等公交車時,順便去旁邊的早餐攤買了六個肉包子。

  肉包一塊五一個。

  一共九塊錢。

  老闆找零錢時,陳海生看了一眼蒸籠里的茶葉蛋。

  兩塊錢一個。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最後又買了三個。

  一家人剛好一人一個。

  以前開店生意好的時候,幾百塊錢的海鮮,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現在買三個茶葉蛋,他都得在心裡算一遍。

  這種落差,說不難受是假的。

  可人已經跌到底了。

  再難受,也得一步一步往上爬。

  回到白沙村時,已經快九點了。

  村口的小賣部依舊坐著幾個人。

  劉桂香也在。

  她遠遠看見陳海生提著藥和牛奶回來,立刻扯著嗓子問道:「海生,一大早去哪兒了?」

  「鎮上。」

  「聽六叔說,你昨晚抓了兩隻大青蟹?」

  「嗯。」


  「賣了多少?」

  陳海生腳步沒停。

  「不多。」

  劉桂香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快走兩步追上來。

  「怎麼叫不多?」

  「有五百塊嗎?」

  旁邊一個老人也豎起耳朵。

  趕海一天能掙多少,是村里人最關心的話題。

  誰要是摸到一隻大貨,不出半天,全村都能知道。

  陳海生沒有炫耀。

  「碰上老闆急著要,賣了一千多。」

  「一千多?」

  劉桂香聲音一下拔高。

  「就兩隻螃蟹?」

  「還有一隻八爪魚。」

  「八爪魚能值幾個錢!」

  劉桂香滿臉不信。

  「哪家老闆這麼傻,花一千多買兩隻螃蟹?」

  陳海生笑了笑。

  「人家不傻,是東西值那個價。」

  說完,他提著東西繼續往家走。

  身後很快響起議論聲。

  「一晚上掙一千多,真的假的?」

  「六叔親眼看見了,那兩隻青蟹確實大。」

  「他運氣也太好了。」

  「剛回村第一天就摸到大貨。」

  劉桂香酸溜溜地說道:「這次是運氣好,哪能天天碰上。」

  「趕海真這麼掙錢,村里人還不都發財了?」

  陳海生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她說得也沒錯。

  普通人不可能天天碰見大貨。

  可自己現在,或許真的可以。

  推開院門,陳小滿正蹲在地上,用粉筆畫螃蟹。

  看見爸爸回來,她立刻跑了過來。

  「爸爸!」

  「你去哪裡了?」

  「去鎮上賣東西。」

  陳海生把牛奶遞給她。

  「拿進去。」

  小滿抱住箱子,差點被壓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給我的嗎?」

  「給你喝的。」

  「媽媽也能喝嗎?」


  「都能喝。」

  小滿高興地抱著牛奶往屋裡走。

  「媽媽,爸爸買牛奶了!」

  林秀蘭從屋裡出來,看見陳海生手裡的藥和早餐,愣了一下。

  「青蟹賣了?」

  「賣了。」

  「多少錢?」

  「一千三。」

  林秀蘭和剛才的劉桂香一樣,眼睛瞬間睜大。

  「這麼多?」

  「碰到酒樓老闆急著要。」

  陳海生把肉包和茶葉蛋放到桌上。

  「先吃早飯。」

  陳老根聽見動靜,也從西屋走出來。

  看見桌上的藥,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買這麼多?」

  「一個月的。」

  「我都說了不用買。」

  「藥得按時吃。」

  陳海生拉開椅子。

  「你要是把身體拖垮了,到時候花的更多。」

  陳老根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

  只是拿起藥盒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滿坐在桌邊,盯著肉包子,卻沒有先伸手。

  林秀蘭給她拿了一個。

  「吃吧。」

  「爺爺先吃。」

  小滿把第一個肉包遞給陳老根。

  陳老根笑得眼角全是皺紋。

  「爺爺不餓,你吃。」

  「我有六個呢。」

  小滿認真數了一遍。

  「爺爺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我一個,還剩兩個。」

  「剩下的中午吃。」

  她又把茶葉蛋分給大家。

  陳海生坐在旁邊,看著一家人為了幾個包子和茶葉蛋高興,心裡既酸又暖。

  林秀蘭吃了半個包子,忽然問道:「學費呢?」

  陳海生動作一頓。

  「還差三百多。」

  「青蟹不是賣了一千三嗎?」

  「給一個債主還了三百,藥和牛奶花了五百多。」

  林秀蘭沉默了。

  她沒有埋怨,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應該的。」

  「欠人家的錢,總得慢慢還。」

  陳老根卻急了。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先給債主轉錢?」

  「孩子學費更重要。」

  「正因為現在難,才更不能不還。」

  陳海生說道。

  「今天三百,以後五百、一千。」

  「人家看見我在還,至少不會找到家裡鬧。」

  陳老根聽完,低頭喝了一口稀飯。

  「你做得對。」

  「咱們窮歸窮,不能讓人戳脊梁骨。」

  吃過早飯,陳海生幫父親把藥按每天的用量分好。

  隨後,他找出家裡的趕海工具。

  一把生鏽的小鏟子。

  一隻竹簍。

  一雙已經開裂的膠鞋。

  還有幾根用來綁螃蟹的草繩。

  這些東西放在雜物間裡,不知道多少年沒用過了。

  陳海生先把小鏟子磨了一遍,又拿鐵絲加固竹簍。

  他今天晚上還要去月牙灣。

  而且這次不能再像昨晚那樣,什麼工具都不帶。

  林秀蘭坐在門口補衣服,看見他忙活,問道:「晚上還要去趕海?」

  「嗯。」

  「白天不能去嗎?」

  「白天潮不合適。」

  趕海要看潮汐。

  不是人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今天適合趕海的退潮時間在晚上九點多。

  白天海水沒退到位,很多礁石和泥灘還在水下。

  「那我跟你一起去。」林秀蘭說道。

  「不用。」

  「多個人還能幫著提桶。」

  「你在家看著小滿和爸。」

  陳海生想了想,又說道:「晚上礁石滑,你沒經驗。」

  「真去了,我還得分心照顧你。」

  林秀蘭沒有逞強。

  「那你早點回來。」

  「知道。」

  下午,陳海生沒有閒著。

  他去了村裡的漁具店,用二十八塊錢買了一隻塑料水桶,又買了一把長柄鐵鉗和一隻頭燈。


  這些都是趕海必備的東西。

  青蟹、海鰻這類東西,徒手抓容易受傷。

  有長柄鉗子,安全得多。

  付錢時,漁具店老闆隨口說道:「聽說你昨晚抓了兩隻大青蟹?」

  消息傳得比陳海生想像中還快。

  「嗯。」

  「在哪片抓的?」

  「月牙灣。」

  老闆搖頭。

  「我就不該問。」

  「問了也是白問,月牙灣那麼大,就算知道在那兒,誰能找到同一個洞?」

  他說完,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雙厚手套。

  「這雙便宜點,十五塊。」

  「抓青蟹戴著,省得被夾。」

  陳海生摸了摸手套。

  「十塊行不行?」

  「你以前在城裡做老闆,回來還跟我砍五塊錢?」

  「現在不是老闆了。」

  漁具店老闆愣了一下,隨後嘆了口氣。

  「算了,十塊拿走。」

  「以後抓到好魚,給我留一條。」

  「行。」

  晚上八點半,陳海生換上膠鞋,提著水桶和竹簍出了門。

  父親把家裡唯一的一把舊柴刀遞給他。

  「灘涂上有海蛇。」

  「帶著防身。」

  林秀蘭又往他口袋裡塞了兩個中午剩下的肉包。

  「餓了就吃。」

  「別為了找東西走太遠。」

  小滿趴在門邊。

  「爸爸,你還去抓大螃蟹嗎?」

  「看看有沒有。」

  「那你能給我帶一個小貝殼嗎?」

  「能。」

  陳海生摸了摸她的頭。

  「在家聽話。」

  他從家裡出發時,村道上已經有不少人。

  今晚潮水好,村里趕海的人很多。

  有的人提著桶,有的人扛著耙子,還有人帶著孩子,一家三四口往海邊走。

  到了月牙灣,灘涂上已經亮起了十幾束燈光。

  遠遠看去,像一群螢火蟲在泥地里移動。


  「海生!」

  有人在後面喊他。

  陳海生回頭,看見趙大成帶著兩個人走了過來。

  他手裡提著兩個大水桶,腰間還掛著抄網。

  「又來碰碰運氣?」趙大成問。

  「嗯。」

  「今天人可不少。」

  趙大成朝周圍看了一圈。

  「昨晚你摸到兩隻大青蟹的事傳開了,今晚村里好多人都來了。」

  陳海生也注意到了。

  昨晚他來的時候,灘涂上幾乎沒人。

  今天卻熱鬧得像趕集一樣。

  不少人專門圍在礁石附近翻找。

  劉桂香竟然也來了。

  她穿著一雙長筒膠鞋,手裡拿著小鏟子,正指揮丈夫翻石頭。

  看見陳海生,她立刻說道:「海生,你昨晚就是在這裡抓的吧?」

  她指的是一片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泥地。

  「差不多。」

  「具體哪一塊?」

  「晚上太黑,我記不清了。」

  劉桂香撇了撇嘴。

  「這還能記不清?」

  「該不會怕別人跟你搶吧?」

  陳海生沒搭理她,提著桶往灘涂深處走。

  趕海這種事,告訴別人具體位置也沒什麼用。

  海貨是活的。

  潮水一來一退,位置隨時會變。

  更何況,他今晚的目標根本不在這片礁石邊。

  隨著雙腳踩進海水,那種熟悉的波動再次出現。

  陳海生精神一振。

  果然還在。

  周圍五十米內,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光點在他的感知中浮現出來。

  大部分很微弱。

  幾個亮一些的紅點附近,此時已經圍著人。

  有人拿著鏟子到處挖,卻總是差上半米或者一米。

  有個年輕人蹲在泥里忙活了十幾分鐘,最後只挖出一隻不到二兩的小青蟹。

  「這么小。」

  「扔了吧。」

  「拿回去煮粥也有點味。」

  旁邊的人都笑了。


  陳海生沒有去搶那些小貨。

  他沿著記憶中的方向,繼續往遠處走。

  昨晚那個異常明亮的紅點,位於一片更靠近海水的水窪附近。

  那裡地勢低,退潮晚,漲潮也快。

  普通人很少願意過去。

  一不留神,回來的路便會被海水切斷。

  趙大成見他越走越遠,忍不住喊道:「海生,別往前了!」

  「那邊回頭漲潮快!」

  「我知道。」

  陳海生朝他擺了擺手。

  又走了幾分鐘,身後的燈光越來越遠。

  前方出現一片半淹在海水裡的礁石。

  陳海生停下腳步。

  昨晚感受到的那個紅點,就在這裡。

  只是今天,紅點的位置似乎移動了一點。

  不再是在泥沙深處。

  而是藏在礁石旁的一處深水窪里。

  光點比昨晚更亮。

  甚至隱隱帶著一點暗金色。

  陳海生從來沒見過這種顏色。

  兩隻兩斤左右的大青蟹,在他的感知里只是鮮紅色。

  眼前這東西,卻像一團燒紅的炭火。

  它的體形肯定不小。

  陳海生沒有貿然下水。

  他先用頭燈照了一圈。

  水窪大約有三四米寬,最深處可能達到腰部。四周全是濕滑礁石,水下還散落著不少尖銳貝殼。

  水面很平靜。

  看不見魚,也看不見螃蟹。

  只有幾片海草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陳海生從竹簍里拿出長柄鐵鉗,慢慢伸進水裡。

  鐵鉗剛碰到水下的礁石,那個暗金色光點突然動了。

  速度很快。

  一下便從水窪中央竄到了右側石縫。

  與此同時,水面猛地翻起一陣浪花。

  「嘩啦!」

  一條粗壯的黑影從頭燈的光線下閃過。

  陳海生眼神一凝。

  不是螃蟹。

  像是一條魚。

  可普通的魚,不可能在這麼淺的水窪里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他把鐵鉗慢慢往石縫裡探。

  剛伸進去不到半米,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撞了上來。

  長柄鐵鉗猛地往旁邊一歪。

  陳海生差點沒握住。

  「這麼大勁?」

  他立刻後退半步。

  水下的黑影再次沖了出來。

  這次陳海生終於看清了。

  那是一條體形肥厚的大魚。

  魚身呈青褐色,背部帶著不規則的深色斑紋,嘴巴又寬又大,尾巴一擺,水窪里立刻翻起一片渾水。

  陳海生呼吸一緊。

  石斑魚。

  而且很可能是一條野生青斑。

  這種魚平時生活在礁石附近,喜歡鑽洞。

  退潮時,它大概沒來得及游回深海,被困在這片水窪里。

  陳海生目測了一下。

  這條魚至少有二三十斤。

  如果真是野生青斑,哪怕按普通收購價賣,也能值好幾千塊。

  夠交小滿的學費。

  還能剩下一筆錢。

  但想抓住它,沒那麼容易。

  石斑魚身體厚,爆發力強。

  一旦鑽進礁石縫裡,人很難把它弄出來。

  更麻煩的是,陳海生沒有抄網。

  只有一把鐵鉗和一隻竹簍。

  他盯著水窪看了一會兒,脫下外套,又把褲腿往上卷了卷。

  隨後,他提著竹簍,慢慢走進水裡。

  冰冷的海水很快沒過膝蓋。

  水下的石頭很滑,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那條大青斑似乎察覺到危險,縮在石縫裡一動不動。

  但在陳海生的感知中,那個暗金色的光點始終清晰。

  無論水有多渾,它都不可能真正藏起來。

  陳海生將竹簍橫在石縫一側,又用幾塊石頭堵住另外兩個出口。

  最後只留下一個正對竹簍的缺口。

  做完這一切,他繞到礁石另一邊,把鐵鉗伸進石縫,猛地往裡一捅。

  水下瞬間炸開。

  大青斑受驚,瘋狂往外沖。

  陳海生提前判斷出它的方向,身體向旁邊一側,讓開唯一的出口。


  「嘩啦!」

  一顆碩大的魚頭猛地從石縫裡沖了出來。

  正對著竹簍。

  陳海生雙手抓住竹簍邊緣,狠狠往下一扣。

  竹簍剛罩住魚頭,大青斑便開始瘋狂掙扎。

  巨大的尾巴抽在水面上,濺起的海水打得陳海生睜不開眼。

  竹簍在水下不斷晃動。

  幾次差點被頂翻。

  「給我進去!」

  陳海生咬緊牙關,整個人壓了上去。

  他一隻膝蓋抵住竹簍,另一隻手伸進水裡,想抓住魚尾。

  可大青斑的身體滑得像抹了油。

  手剛碰上去,就被甩開。

  下一秒,魚尾重重抽在他的手臂上。

  啪的一聲。

  火辣辣的疼。

  陳海生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

  這條魚是女兒的學費。

  是父親下個月的藥。

  也是他能不能靠著這片海站起來的證明。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跑了。

  他深吸一口氣,趁大青斑再次掙扎時,順著魚身摸到腮蓋後方,五指狠狠扣住。

  大青斑猛地擺頭。

  陳海生整條手臂都被帶進水裡。

  竹簍也在這時向上翹起一道縫隙。

  眼看魚頭就要從下面鑽出去,陳海生顧不上其他,整個人直接撲進水窪,用胸口壓住竹簍。

  冰冷的海水瞬間灌進衣服。

  可大青斑也終於被死死卡住。

  陳海生趁機抽出一根粗草繩,從魚鰓穿過,再從嘴裡拉出來,迅速打了個死結。

  草繩套緊的一刻,大青斑依舊在拼命掙扎。

  可這次,它已經跑不了了。

  陳海生拖著草繩,將魚一點點從水裡拉出來。

  直到整條魚落在礁石上,他才真正看清它的體形。

  魚身足有八十多厘米長。

  背寬肚圓,斑紋清晰。

  張開的大嘴,幾乎能吞下成年人的拳頭。

  陳海生用雙手提了一下。

  很沉。

  至少三十斤。


  也可能接近四十斤。

  「好傢夥。」

  他喘著粗氣,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昨晚那個亮得異常的紅點,果然是一條真正的大貨。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幾聲大喊。

  「海生!」

  「陳海生!」

  「快回來!」

  陳海生抬頭看去。

  趙大成和幾個村民站在幾十米外,正不停朝他揮手。

  原本露在外面的灘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海水淹沒了一大片。

  潮水漲得比他預計中更快。

  他回村的路,已經只剩下一條窄窄的礁石帶。

  再耽誤幾分鐘,整條路都會被海水切斷。

  趙大成焦急地喊道:「別管東西了!」

  「潮上來了!」

  「再不走,你就回不來了!」

  陳海生一手提著竹簍,一手拖起還在瘋狂擺尾的大青斑。

  他看了一眼正在上漲的海水,又看了一眼腳下接近四十斤的大魚。

  扔下魚,人肯定能輕鬆回去。

  可真要拖著這條大青斑走過濕滑礁石,速度必然會慢上不少。

  海浪已經開始拍打腳邊。

  身後的深水處,一陣接一陣的潮聲越來越近。

  陳海生沒有鬆開手裡的草繩。

  他咬了咬牙,將大青斑一把扛到肩上。

  「想讓我把你扔回去?」

  「門都沒有!」

  話音落下,他踩著逐漸被海水吞沒的礁石,朝岸邊狂奔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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