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泥灘下的大青蟹
那隻蟹鉗從泥里露出來的瞬間,陳海生的手立刻停住了。
青黑色的蟹鉗足有半個巴掌寬,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鉗尖微微張開,透著一股凶勁。
是青蟹。
而且絕對不小。
陳海生從小在海邊長大,一眼就能看出來,泥里藏著的這隻青蟹,少說也有一斤半。
現在市面上的普通青蟹,一斤也能賣七八十塊。品相好一些的,價格還能再往上走。
要是膏肥肉滿,碰上識貨的買家,一隻賣兩三百塊都不稀奇。
陳海生沒急著下手。
青蟹的鉗子力氣大,真被夾住,指頭都能給夾破。小時候村裡有人抓蟹不小心,被大青蟹夾住虎口,硬是帶著螃蟹去了衛生所。
他蹲在原地,往四周看了看。
夜裡的灘涂上沒人,只有遠處的浪聲一陣接著一陣。
陳海生撿來一根手腕粗的枯樹枝,慢慢伸向那隻蟹鉗。
樹枝剛碰上去,泥里的青蟹便猛地一夾。
「咔嚓」一聲。
枯樹枝當場被夾掉一塊皮。
「脾氣還不小。」
陳海生心裡反倒踏實了。
能有這麼大的力氣,說明這隻蟹精神很好。
他用樹枝吸引青蟹的注意力,另一隻手快速扒開周圍的泥沙。
隨著泥巴一點點被挖開,一副寬厚的青色甲殼逐漸露了出來。整隻蟹趴在一個不深的泥洞裡,兩隻大鉗子高高舉起,八條腿不斷刨動,攪得周圍泥水渾濁一片。
確實是個大貨。
陳海生目測了一下,至少有一斤七八兩。
這種體形的野生青蟹,在白沙村附近已經不多見了。
他沒有工具,只能用腳踩住青蟹後面的甲殼,等它兩隻鉗子都朝前揮舞時,迅速伸手,從後面捏住它的兩片後腿。
青蟹掙扎得十分厲害。
兩隻大鉗子不停往後勾,只差一點便能夾到陳海生的手腕。
陳海生把手伸得遠遠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
「今晚總算沒白出來。」
可笑意只維持了幾秒,他便愣住了。
那種奇怪的感覺還沒有消失。
雖然青蟹已經被抓了出來,但周圍的海水、泥沙,依舊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和他連在一起。
陳海生閉上眼睛。
腳邊的水流緩緩淌過。
泥灘之下,細小的動靜一陣陣傳入腦海。
距離他最近的地方,有幾隻米粒大小的小蝦在泥里亂鑽。
三米外的水坑下,趴著兩條小魚。
而在十幾米外的一塊礁石旁邊,又有兩個模糊的紅點。
一個很小。
另一個比剛才這隻青蟹還要亮。
陳海生猛地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大青蟹,又抬頭望向那塊礁石。
難不成,泥沙下面還有東西?
他把青蟹放到一旁的小水坑裡,又撿來幾根海草,將它的兩隻大鉗子繞了幾圈。
海草不算結實,可纏得多了,也能暫時限制青蟹的動作。
確認青蟹跑不了,陳海生朝十幾米外的礁石走去。
每走一步,腦海里的兩個紅點都會清晰一些。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頭皮發麻。
他甚至不需要低頭尋找,便能準確知道那些東西藏在哪兒。
就像蒙著眼睛站在自己的房間裡,也能知道桌子、椅子和床分別擺在什麼位置。
陳海生在礁石前停下。
石頭下面有一個淺淺的水窪。
表面上除了幾片海草和碎貝殼,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伸手在水窪里摸了摸。
剛摸進去,指尖便碰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
那東西猛地一縮,往石縫深處鑽去。
陳海生動作很快,一把抓住它的身體,稍微用力便將其拽了出來。
是一隻八爪魚。
個頭不算大,展開後只有一張臉盆大小,大概兩斤左右。
八條腕足纏住陳海生的胳膊,吸盤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又黏滑。
陳海生把它從手臂上扯下來,心跳越來越快。
第一個紅點,對上了。
他又把手伸向礁石另一側。
那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層薄薄的泥沙。
可他的腦海里,那個更亮的紅點,就在泥沙下面不到半尺的位置。
陳海生用手挖了幾下。
泥水剛剛散開,一隻青蟹突然沖了出來。
這只比剛才那隻還要大。
甲殼顏色偏青褐,兩個大鉗子高高舉著,橫著朝陳海生衝過來。
陳海生早有準備,身體往旁邊一閃,一腳踩在青蟹後方的甲殼上。
大青蟹不斷揮舞鉗子,卻怎麼都夠不到他。
「好傢夥。」
陳海生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這隻恐怕已經超過兩斤了。
野生青蟹能長到兩斤以上,絕對算得上少見。特別是眼前這一隻,甲殼完整,腿腳齊全,沒有半點受傷的痕跡。
只要肉質沒問題,拿到市場上根本不愁賣。
可現在還有一個麻煩。
沒有桶。
他出來時只是想散散心,身上除了手機和家門鑰匙,什麼工具都沒帶。
一隻青蟹還能勉強提著,兩隻青蟹加上一隻不停亂爬的八爪魚,他兩隻手根本拿不下。
陳海生想了想,脫下身上的舊外套,把兩個袖口打了個死結,再將衣服下擺綁在一起,臨時做成一個布袋。
他先把八爪魚裝進去,又用海草綁好第二隻青蟹的鉗子。
做完這些,陳海生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礁石旁邊,嘗試著集中精神。
那種無形的波動立刻向四周擴散。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到了大概五十米的位置,感知便開始變得模糊。
這五十米範圍內,泥沙里有不少活物,只是大部分紅點都很小,應該是小蝦、小魚或者個頭不大的貝類。
真正明亮的紅點,只有寥寥幾個。
陳海生朝最近的一個紅點走過去。
這一次,他挖出來的是一隻巴掌大小的梭子蟹。
太小了。
這種蟹沒多少肉,賣也賣不上價。
陳海生看了一眼,隨手將它放回水裡。
又走了十幾米,他在沙地里找到一隻海螺,個頭還算不錯,大概能賣十幾塊錢。
再往前,是幾個埋在泥里的蟶子。
陳海生一個一個試過去,慢慢摸清了一些規律。
在他的感知中,紅點越大、越亮,代表海貨的個頭越大。
至於顏色深淺是否還代表其他東西,他暫時不清楚。
但僅僅是能夠感知海貨的位置,這個能力便已經足夠驚人。
趕海最難的是什麼?
不是沒力氣,也不是不肯吃苦。
而是不知道貨藏在哪裡。
普通人趕海,往往要憑經驗看洞口、看水紋、看沙面上的痕跡。即使是幹了幾十年的老手,也不敢保證每次都能找准。
更多時候,是一群人在灘涂上彎腰幾個小時,最後只撿到一點不值錢的小魚小蟹。
可現在,陳海生不需要碰運氣。
哪裡有東西,有多大,他幾乎一清二楚。
只要這能力不是一時的錯覺,他就不用再擔心找不到掙錢的門路。
想到家裡還欠著的學費,想到父親桌角下壓著的繳費單,陳海生握緊了手裡的青蟹。
他沒有繼續往深處走。
今天出來得急,什麼工具都沒有,潮水也隨時可能上漲。
趕海最忌諱貪。
尤其是夜裡,一個人下灘涂,要是只顧著找東西,沒留意漲潮,最後能不能回來都不一定。
陳海生在海邊長大,很清楚大海能給人飯吃,也能輕易要人的命。
他把兩個被綁住的青蟹提在手裡,又拎起裝著八爪魚和海螺的外套,沿著來時的路往村里走。
剛走到村口,一條黃狗突然從巷子裡竄了出來,對著他手裡的東西不停叫。
狗叫聲驚動了附近的人家。
一扇木門打開,一個穿著背心的老頭探出頭來。
「誰啊?」
陳海生聽出聲音。
「六叔,是我。」
老頭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海生?」
他拿著手電筒走出來,往陳海生手裡一照,眼睛立刻瞪大了。
「你手裡提的什麼?」
「青蟹。」
「我知道是青蟹!」
陳六叔走近幾步。
「我問你哪兒弄來的?」
「海邊抓的。」
「今晚?」
「剛抓的。」
陳六叔拿手電筒照著兩隻青蟹,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嘴裡嘖嘖有聲。
「這麼大的青蟹,現在月牙灣可不好找。」
「這隻得有兩斤了吧?」
「差不多。」
陳六叔伸手碰了碰那隻大青蟹的甲殼。
青蟹立刻掙紮起來,嚇得他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腿腳齊全,精神也好。」
「你運氣可以啊,剛回村第一天,就讓你摸到兩隻大貨。」
陳海生笑了笑,沒有解釋。
在沒弄清這個能力之前,他不準備告訴任何人。
事實上,這種事就算他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
陳六叔指了指外套里不斷蠕動的東西。
「裡面還有什麼?」
「一個八爪魚和一隻海螺。」
「你這哪裡是出去散步,分明是出去撿錢了。」
陳六叔說著,又有些奇怪。
「不過你連桶都沒帶,怎麼突然想起去趕海?」
「睡不著,去海邊走走,正好碰見了。」
「這也能碰見?」
陳六叔搖了搖頭。
「別人帶著鏟子、耙子和水桶,忙活一晚都不一定有你這麼多。」
他說著壓低聲音。
「這兩隻青蟹你準備怎麼處理?」
「明天拿到鎮上賣。」
「鎮上那幾個魚販子可黑得很。」
陳六叔皺了皺眉。
「看你是剛回來的,說不定往死里壓價。特別是老王頭,嘴上說什麼行情不好,轉手就能賣你兩倍。」
「我知道。」
陳海生以前就是做海鮮生意的。
雖然離開村里十多年,但海鮮的基本行情不會完全看不懂。
只是本地的收購價,他還得重新打聽。
陳六叔想了想。
「明天一早,鎮上的海鮮市場開門。你要是去,別晚過六點。晚了好貨都讓人挑走了,老闆也不願意出高價。」
「好,謝謝六叔。」
「謝什麼,都是一個村的。」
陳六叔盯著那兩隻青蟹,還是有些羨慕。
「你小子小時候趕海就比別人厲害,沒想到十幾年沒回來,眼睛還這麼毒。」
陳海生笑了笑。
「碰巧而已。」
「那你這個巧可不小。」
兩人說了幾句話,陳海生便提著海貨回了家。
推開院門時,屋裡的燈竟然還亮著。
林秀蘭披著一件舊衣服坐在堂屋裡,看見他回來,立刻站起身。
「你去哪兒了這麼久?」
「不是說去海邊走走嗎?」
「走走能走一個多小時?」
她嘴上帶著埋怨,眼裡卻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正準備叫爸起來找你。」
「手機關機了,沒看時間。」
陳海生把手裡的東西放到地上。
「家裡有桶嗎?」
「院子裡有個舊水桶。」
林秀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她蹲下來,借著燈光看清兩隻大青蟹,眼睛頓時睜圓了。
「這麼大的螃蟹!」
「剛在灘涂抓的。」
「你抓的?」
「不然還能是買的?」
林秀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青蟹。
「你身上不是只剩五百多嗎?買得起這麼大的青蟹?」
陳海生被她這句話逗笑了。
「真是抓的。」
他解開外套,把裡面的八爪魚和海螺也倒了出來。
八爪魚一落地,立刻張開腕足往桌子下面爬。
林秀蘭嚇了一跳,連忙後退。
「還活著!」
「不活著就不值錢了。」
陳海生彎腰將八爪魚抓起來。
這時,西屋的門也開了。
陳老根拄著木棍走出來。
「出什麼事了?」
他看到地上的兩隻青蟹,也愣住了。
「海生,這是你抓的?」
「嗯。」
「在哪兒抓的?」
「月牙灣。」
陳老根蹲下看了看,神情有些懷疑。
「月牙灣現在還能有這麼大的青蟹?」
「藏在泥里,剛好被我碰上了。」
又是碰上了。
連說了幾次,陳海生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有些勉強。
可陳老根沒有繼續追問。
老一輩漁民多少都有些迷信。
有的人一年到頭出海,始終不見大貨。有的人隨便撒一網,就能碰見別人幾個月都遇不到的魚群。
這種事,他們一般稱作海運。
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
陳老根把兩隻青蟹翻過來看了一眼。
「這一隻是公蟹。」
「另一隻也是公的。」
「可惜了。」
「要是母蟹,最近這個季節膏應該不錯,能多賣不少錢。」
陳海生點了點頭。
公青蟹雖然也值錢,但通常比膏蟹便宜一些。
不過這麼大的個頭,依然不愁賣。
「明早我拿到鎮上問問。」他說。
陳老根道:「別賣給市場門口那個王麻子,他看人下菜碟,最喜歡壓生面孔的價。」
「我先多問幾家。」
林秀蘭把院子裡的舊桶洗乾淨,裝了半桶海水。
兩隻青蟹放進去後,立刻在桶底爬動起來。八爪魚則單獨放在一個塑料盆里,上面壓了一塊木板,免得半夜爬出去。
忙完這些,林秀蘭看著水桶,忽然問道:「這些能賣多少錢?」
「不好說。」
「幾百塊有嗎?」
「應該有。」
聽到「幾百塊」三個字,林秀蘭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低下頭。
「離學費還差得遠。」
「今天只是第一天。」
陳海生擦了擦手。
「以後會有的。」
林秀蘭抬頭看他。
「你準備一直趕海?」
「先幹著。」
陳海生沒有把那種奇怪的感知告訴她。
不是不信任,而是他自己都還沒弄明白。
萬一只是短暫出現,明天就沒了,說出來只會讓妻子空歡喜一場。
林秀蘭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鎮上。」
「不用。」
「我能幫你看著東西。」
「你留在家陪小滿,再把屋裡收拾一下。我一個人去就行。」
「那些魚販子會不會騙你?」
陳海生看著她。
「你忘了我以前是幹什麼的?」
林秀蘭這才反應過來。
陳海生在城裡開了七八年的海鮮店,從進貨、養貨到銷售,樣樣都懂。只是這幾個月的失敗實在太徹底,以至於她差點忘了,眼前這個男人曾經也靠自己的本事,把一家只有十幾平方米的小攤,做成了兩層樓的海鮮店。
「也是。」
她輕輕笑了一下。
這是陳海生回來後,第一次見她笑。
雖然只是一瞬間,卻讓他覺得今天晚上這趟灘涂沒有白去。
後半夜,陳海生依舊沒有睡好。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催債消息。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灘涂上的那些紅點。
那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自己能夠感知泥沙下的海貨?
這種能力只能在海邊使用,還是只要附近有水就能感受到?
距離到底有多遠?
除了活著的魚蝦蟹貝,能不能感知到其他東西?
一個又一個問題,在腦海里來回打轉。
天剛蒙蒙亮,陳海生便起了床。
他走到院子裡,第一時間看向水桶。
兩隻青蟹還活得好好的。
其中那隻個頭最大的青蟹見有人靠近,立刻舉起鉗子,一副隨時準備拼命的樣子。
八爪魚也還在盆里,只是顏色比昨晚淺了一些。
鮮活海貨講究的就是一個「鮮」字。
時間拖得越久,價值越低。
陳海生找來兩個舊塑料筐,在底下墊上濕海草,又讓父親幫忙把青蟹的鉗子重新綁緊。
陳老根的手法很熟練。
草繩從兩隻大鉗子之間繞過去,順著蟹身綁了幾圈,最後打上一個死結。既不會傷到青蟹,又能讓它無法夾人。
「這麼好的貨,別用力勒壞了。」
陳老根叮囑道。
「路上也別一直泡水。青蟹離水能活,泡在死水裡反而容易缺氧。」
「我知道。」
「八爪魚得帶水。」
「嗯。」
陳老根說了幾句,忽然想起兒子以前開過海鮮店,自嘲地笑了笑。
「瞧我,老糊塗了。這些東西你比我懂。」
「你說你的。」
陳海生把海貨裝好。
「這些年沒趕海,有些東西確實生疏了。」
陳老根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塑膠袋。
裡面是一把零零散散的鈔票,有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一塊錢。
「坐車得花錢。」
「我身上有。」
「拿著。」
「真有。」
陳海生按住父親的手,把錢推了回去。
「這些你留著買藥。」
「藥還有。」
「我看見桌上的欠費單了。」
陳老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別管。」
「等青蟹賣了,我去把藥拿回來。」
「先給小滿交學費。」
陳老根低聲道。
「我這把年紀,少吃幾天死不了。孩子讀書不能耽誤。」
陳海生提起塑料筐。
「都不會耽誤。」
從白沙村到鎮上的海鮮市場,大約有七八公里。
最早的一班公交車要六點半才來。
陳海生捨不得打車,便提著兩個筐往村口走。
剛出家門,他又感受到了昨晚那種奇怪的波動。
院子角落放著一個裝滿水的破陶缸。
在陳海生的感知里,陶缸中竟然出現了幾個極小的亮點。
他走過去低頭一看。
水面上漂著幾片浮萍,下面則游著幾隻剛孵化不久的小魚苗。
陳海生心中一動。
看來並不一定要站在海里。
只要附近有水,水裡又有活物,他便能產生感應。
不過感應陶缸里的魚苗時,那種波動十分微弱。
遠遠比不上站在灘涂上時清晰。
難道水越多,感知就越強?
正想著,一輛電動三輪車從村道上開了過來。
開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皮膚曬得黝黑,車斗里放著幾個藍色塑料箱。
男人看見陳海生,主動停下車。
「海生?」
陳海生抬頭認了一下。
「成哥。」
男人名叫趙大成,比他大幾歲,小時候兩人常一起去海邊游泳。
後來陳海生去了城裡,趙大成則一直留在村里,靠收海貨為生。
「什麼時候回來的?」趙大成問。
「昨天。」
「聽村里人說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他們胡扯。」
趙大成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塑料筐。
「這是準備去市場?」
「嗯。」
「弄到什麼好貨了?」
「兩隻青蟹,還有個八爪魚。」
趙大成立刻從車上跳下來。
「我看看。」
陳海生掀開蓋在塑料筐上的濕布。
看清裡面的兩隻青蟹後,趙大成眼神微微一變。
「從哪兒弄的?」
「月牙灣。」
「月牙灣?」
趙大成顯然不太相信。
「昨天晚上,我堂弟他們十幾個人也在月牙灣,最大的青蟹才四兩。你這兩隻,一隻都得頂他們一桶。」
「藏得深。」
「被我挖出來了。」
趙大成把那隻最大的青蟹拿起來,掂了掂重量。
「兩斤往上。」
他又捏了捏蟹腿,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殼硬,腿壯,應該有肉。」
「你打算賣多少?」
「先去市場問問價。」
趙大成沉默了幾秒。
「別去市場了。」
陳海生看向他。
「什麼意思?」
「我收。」
趙大成將青蟹放回筐里。
「小的這隻,一百二一斤。」
「大的,一百五。」
「八爪魚按四十一斤。」
這個價格不算低。
普通魚販到村里收青蟹,往往只肯給七八十一斤。遇到不懂行情的人,甚至能壓到五六十。
趙大成開出一百二和一百五,明顯是看在同村人的面子上。
可陳海生沒有馬上答應。
他以前在城裡做海鮮生意,很清楚大個頭青蟹和普通青蟹不是一個價格。
普通飯店不一定願意高價收,但高檔酒樓、私房菜館和專門吃蟹的客人,最喜歡這種少見的大貨。
特別是那隻超過兩斤的青蟹,單獨賣比稱斤划算。
「成哥,你準備轉手賣給誰?」陳海生問。
趙大成笑了。
「怎麼,怕我掙你錢?」
「你收貨肯定得掙錢。」
陳海生語氣平靜。
「我只是想知道,這麼大的青蟹,鎮上誰會要。」
趙大成看了他一眼。
「你還跟以前一樣精。」
「做過幾年生意,沒辦法。」
「實話跟你說吧。」
趙大成點了支煙。
「鎮上新開了一家福海樓,老闆專門收大貨。普通青蟹他不要,一斤半以上的,他給的價格不錯。」
「多少?」
「你這隻大的,我估計能給到兩百一斤。」
「也可能更高。」
趙大成倒也沒有隱瞞。
「不過人家每天要的貨多,不會為了兩隻蟹專門和你談。你直接送過去,也不一定見得到老闆。」
陳海生點了點頭。
這是實話。
很多酒樓都有固定的供應商,不會隨便從陌生人手裡收貨。
即使海貨再好,來源不明、質量不穩定,老闆也未必願意冒險。
「這樣。」
趙大成把煙夾在手裡。
「這兩隻青蟹加上八爪魚,我一共給你六百五。」
「你也不用坐車去鎮上,省時間,省路費。」
六百五。
比陳海生預想中低一點,但也不算坑人。
對現在的他來說,這筆錢至少能買回父親的藥。
可是距離女兒的一千八百六十元學費,依舊還差不少。
他正準備再談談,村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一輛黑色越野車沿著村道開過來,在兩人旁邊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探出頭。
「大成,今天有好貨沒有?」
趙大成連忙走過去。
「周老闆,您怎麼親自來了?」
「家裡老爺子今天過壽,非得吃野生青蟹。」
中年男人皺著眉道。
「我跑了兩個碼頭,最大的才一斤三兩,根本拿不出手。」
說話間,他的目光落在陳海生腳邊的塑料筐上。
濕布沒有蓋嚴,一隻青黑色的大蟹鉗正好露在外面。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
「筐里裝的什麼?」
趙大成臉色微微一變。
還沒等他回答,中年男人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掀開濕布,看清那兩隻青蟹後,呼吸頓時急了幾分。
尤其看到那隻超過兩斤的大青蟹時,他直接伸手將其提了起來。
「好東西!」
「這是誰的貨?」
陳海生道:「我的。」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野生的?」
「昨晚在月牙灣抓的。」
「剛離水沒多久?」
「不到五個小時。」
中年男人捏了捏蟹腿,又聞了聞。
確認青蟹鮮活後,他抬起頭。
「這兩隻我都要。」
「小的按兩百一斤,大的我不稱重,單只給你八百。」
趙大成握著煙的手頓時僵住。
陳海生也沒想到,對方一開口便將價格抬到了這個程度。
小的那隻大約一斤八兩,能賣三百六。
大的單只八百。
兩隻加起來,就是一千一百六十塊錢。
再加上八爪魚,已經足夠把女兒的學費補上大半。
中年男人見他沒說話,以為他嫌少。
「我趕時間,也不跟你慢慢磨。」
「青蟹加八爪魚,一共一千三。」
「行,我賣。」
陳海生沒有貪心。
這個價格已經遠遠超過普通收購價。
中年男人當場拿出手機。
「收款碼。」
「轉帳還是現金?」
陳海生手機關機了。
他昨晚沒充電,這會兒身上也沒有充電寶。
「能給現金嗎?」
「現在誰身上帶那麼多現金。」
中年男人回頭對司機說道:「老何,你車裡有沒有?」
司機翻了半天,只找出六百塊。
中年男人想了想,取出自己的名片遞給陳海生。
「我是福海樓的周明遠。」
「你跟車去鎮上,我到店裡拿現金給你。」
「以後再抓到一斤半以上的野生青蟹,也可以直接送到福海樓。」
陳海生接過名片。
上面除了名字和電話,還印著福海餐飲有限公司總經理幾個字。
原來這人就是福海樓的老闆。
趙大成剛才還說,陳海生未必能見到老闆。
沒想到老闆自己送上門了。
「行。」陳海生點頭。
周明遠將兩隻青蟹放進後備廂的保溫箱,又把八爪魚也收了進去。
趙大成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尷尬。
他剛才出六百五,現在轉眼就賣了一千三。
雖然做生意賺差價天經地義,但當著同村人的面,差價翻了一倍,終究不太好看。
「海生。」
趙大成乾笑一聲。
「你別多想,我也是按平時的收購價給你報的。」
「成哥,你是收貨的,當然得留利潤。」
陳海生沒有計較。
趙大成給出的價格,在普通收購商里已經算不錯了。
周明遠願意出高價,是因為家裡老人過壽,急著找大貨。這種機會不是每天都有。
「以後有普通海貨,我還得找你。」陳海生說道。
趙大成臉色緩和不少。
「那肯定。」
「咱們一個村的,有貨你先給我打電話,價格方面不會讓你吃虧。」
周明遠看了看手錶。
「走吧,我趕著回去讓廚房處理。」
陳海生坐上越野車。
汽車開出白沙村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逐漸遠去的村口。
昨天下午,他坐著長途大巴回來時,身上只剩下五百六十三塊七毛。
村里人說他在城裡混了十幾年,最後還是得回來趕海。
不到一天時間,他靠著兩隻青蟹和一隻八爪魚,掙到了一千三百塊。
這筆錢和將近百萬的債務相比,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可對現在的陳海生來說,它不是一千三百塊錢。
而是女兒的學費。
是父親的藥。
更是他回村以後,看到的第一條活路。
只是陳海生心裡清楚,昨晚灘涂上的大貨,遠不止那兩隻青蟹。
在他離開月牙灣之前,距離礁石更遠的水窪深處,還亮著一個比兩隻大青蟹加起來都要醒目的紅點。
當時潮水將漲,他沒敢繼續靠近。
可今天晚上退潮後,他一定要回去看看。
那個藏在泥沙深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