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欠債百萬灰溜溜回村
長途大巴在坑坑窪窪的縣道上顛了一下,車廂里幾個睡著的人跟著晃了晃。
陳海生睜開眼,先看了一眼窗外。
路邊的樓越來越矮,遠處已經能看見連成一片的魚塘。空氣里也慢慢多了一股熟悉的咸腥味。
快到白沙村了。
離開十幾年,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回來。
欠債將近一百萬,店沒了,貨沒了,跟著他一起做生意的合伙人也跑得沒影。如今他帶著老婆孩子回村,全家的家當只有腳邊兩個掉了漆的舊行李箱,口袋裡只剩五百多塊錢。
準確地說,是五百六十三塊七毛。
這點錢,連女兒下學期的學費都不夠。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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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海生拿出來看了一眼。
「陳老闆,今天已經十三號了,欠我的十二萬什麼時候還?」
下面還有一條。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別逼我去找你老婆孩子。」
再往下,是銀行的逾期提醒和幾個供貨商發來的催款信息。
陳海生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按滅,重新塞回褲兜。
旁邊的林秀蘭沒睡。
她靠著車窗,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眼睛看著窗外,一路上幾乎沒怎麼說話。
她今年三十三歲,比陳海生小兩歲。
這些年跟著他起早貪黑,在海鮮店裡殺魚、稱重、記帳,手上常年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魚腥味。以前店裡生意好的時候,她臉上總有笑。如今不過幾個月,人就瘦了一圈,眼角也添了細紋。
陳海生知道她不是埋怨。
可越是不埋怨,他心裡越難受。
「還有多久到呀?」
一道小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八歲的陳小滿揉了揉眼睛,從媽媽懷裡坐直身子。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粉色外套,腳上的運動鞋已經小了,鞋頭被腳趾頂得微微鼓起,兩側也磨得發白。
林秀蘭摸了摸她的頭。
「快了,再坐一會兒。」
「爺爺家能看到海嗎?」
「能。」陳海生開口道,「出了門走十幾分鐘就是海。」
陳小滿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能撿貝殼嗎?」
「能。」
「還能抓螃蟹嗎?」
陳海生頓了頓,點頭道:「也能。」
小滿高興了一會兒,很快又安靜下來。
她低下頭,在自己的小書包里翻找著什麼。書包拉鏈壞了一邊,用一根紅繩拴著,翻了半天,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從裡面掉了出來。
紙落在陳海生腳邊。
小滿臉色一下變了,慌忙伸手去撿。
可陳海生已經先一步彎腰,把那張紙撿了起來。
「爸,沒什麼。」
小滿聲音有些急。
陳海生沒有說話,把紙展開。
上面印著幾行黑字。
春季學雜費催繳通知。
應繳金額,一千八百六十元。
最下面還有班主任手寫的一行字。
「陳小滿家長,請儘快補齊費用,以免影響後續報名。」
通知單已經被折得發軟,邊角都起了毛,顯然不是今天才發的。
「什麼時候給你的?」陳海生問。
小滿低著頭,手指不停摳著書包邊緣。
「前幾天。」
「老師催過嗎?」
「沒有。」
「說實話。」
小滿嘴唇抿了抿,小聲道:「老師問過兩次。」
林秀蘭轉過頭,看見那張單子,臉色也有些不自然。
「我本來想等到了家再和你說。」
陳海生沒有責怪她,只是看著女兒。
「為什麼不告訴爸爸?」
小滿搖了搖頭。
「媽媽說家裡現在沒錢。」
「我想著……反正我成績還可以,晚幾天交也沒事。」
她說得越懂事,陳海生胸口就越堵。
一個八歲的孩子,本來該想著放學後吃什麼、周末去哪裡玩,現在卻已經知道家裡欠債,知道學費不能隨便開口。
陳海生把通知單重新折好,放進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裡。
「小滿。」
「嗯?」
「這錢爸爸會交。」
「可是……」
「沒有可是。」
陳海生聲音不大,卻很穩。
「你只管好好讀書。大人的事,大人來想辦法。」
小滿看了他一會兒,輕輕點頭。
林秀蘭依舊沒說話,只是把臉轉向窗外,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陳海生靠回座椅。
他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鬍子幾天沒刮,眼窩發青,身上那件夾克還是三年前買的,袖口已經起了毛。
這就是他現在的樣子。
狼狽,落魄,一無所有。
可他還沒死。
只要人還在,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不管是出海打魚,還是去碼頭扛貨,哪怕一天只掙兩百塊,他也得把這個家重新撐起來。
大巴又開了半個多小時,在一個生了鏽的站牌前停下。
司機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白沙村到了,下車的抓緊!」
陳海生起身,把行李從架子上取下來。
兩個箱子都很重,裡面裝著一家三口全部的衣服和日用品。箱輪壞了一個,拖到車門口時一路磕磕碰碰,發出刺耳的響聲。
下車後,一股帶著海腥味的風迎面吹來。
村口和記憶里變化不小。
以前的土路鋪成了水泥路,路邊多了幾棟貼著瓷磚的小樓。原來的小賣部還在,只是招牌已經褪了色,門口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陳海生剛把箱子放下,就聽見有人喊。
「哎喲,這不是海生嗎?」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女人從小賣部里走出來,上下打量著他。
陳海生認出來了。
這是他堂嫂劉桂香。
「嫂子。」他叫了一聲。
劉桂香視線越過他,又看了看林秀蘭和小滿,臉上堆起笑。
「真是你啊!我前兩天還聽人說,你要從城裡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讓家裡找輛三輪車去接你們啊。」
話是這麼說,她卻站在原地沒動。
旁邊幾個老人也都看了過來。
劉桂香瞥了一眼那兩個破舊的行李箱。
「這是回來住幾天,還是以後都不走了?」
陳海生道:「先住一段時間。」
「先住一段時間?」
劉桂香拖長了聲音。
「我聽說你城裡的海鮮店關門了,是真的假的?」
林秀蘭低下頭,拉緊了小滿的手。
陳海生神色沒變。
「生意出了點問題。」
「我就說嘛,城裡的生意哪有那麼好做。」
劉桂香拍了拍大腿,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樣。
「當年你爸讓你留在村里跟船,你偏不聽,非得往城裡跑。這在外面混了十幾年,最後不還是得回來?」
小賣部門口一個男人笑著接話。
「回來也好,咱們白沙村別的沒有,海多的是。大不了繼續趕海嘛,餓不死人。」
幾個人都笑了。
那笑聲不算特別響,卻句句扎人。
陳小滿抬起頭,不安地看了爸爸一眼。
陳海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嫂子說得對。」
劉桂香一愣,大概沒想到他會這麼平靜。
陳海生接著道:「人總有走背運的時候。城裡待不下去,就回來重新干。靠海吃海,憑力氣掙錢,不丟人。」
劉桂香嘴角動了動。
「我也沒說丟人,就是怕你從城裡回來,吃不了咱村裡的苦。」
「吃不吃得了,幹了才知道。」
陳海生說完,一手提起一個箱子。
「爸還在家等著,我們先回去了。」
他沒有爭,也沒有罵人。
落魄的時候,嘴上贏了沒用。
別人看不起你,不是因為你不會說,而是因為你口袋裡沒錢。
真想讓人閉嘴,就得把日子過起來。
走出一段距離後,林秀蘭低聲道:「你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沒事。」
「她那張嘴一直那樣。」
「我知道。」
陳海生回頭看了一眼。
小賣部門口那幾個人還在朝這邊張望,不知道又在議論些什麼。
他收回視線。
「她有句話沒說錯。」
林秀蘭看向他。
「哪句?」
「既然回來了,總得靠海吃飯。」
白沙村不大,沿著村道往裡走,十來分鐘就到了陳家老屋。
院牆還是用石頭壘的,牆縫裡長滿了青苔。院門歪斜著,一邊門軸用鐵絲拴住。屋頂的瓦片黑一塊灰一塊,靠東邊的牆面裂開一道長縫,下雨天估計得漏水。
陳海生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這棟房子比他記憶里更舊了。
「誰啊?」
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
緊接著,一個身材佝僂的老人拄著木棍走了出來。
老人穿著一件藍色舊外套,頭髮白了大半,臉頰瘦得凹了進去。
「爸。」
陳海生喊了一聲。
陳老根停在門檻後面,看著站在院門外的一家三口,嘴唇顫了顫。
「回來啦?」
「回來了。」
「回來就好。」
老人點了點頭,像是怕兒子難堪,什麼也沒多問,只轉身朝屋裡走。
「路上累了吧?鍋里燒著水,先洗把臉。屋我都收拾好了,就是地方小,你們先擠擠。」
陳海生提著箱子進院,目光落在父親的腿上。
「你腿怎麼了?」
「沒事,前陣子下雨滑了一跤。」
「去醫院看了嗎?」
「這點小毛病看什麼醫院,養幾天就好了。」
陳海生皺了皺眉。
父親走路時右腿明顯不敢用力,絕不只是輕輕摔了一跤。
進屋後,他更不是滋味。
堂屋裡的桌子還是十幾年前那張,桌面掉了不少漆。牆上的燈泡昏黃,電線直接釘在牆面上。角落放著幾個藥瓶,旁邊是一張縣醫院的繳費單。
陳海生拿起來看了一眼。
檢查費加藥費,一共六百七十多元。
繳費單下面壓著一張欠費通知。
「爸,你藥是不是沒拿全?」
陳老根一把將單子抽走。
「醫生就愛嚇唬人,我這身體我自己知道,少吃兩頓藥沒什麼。」
「你每個月不是有養老金嗎?」
「村里那點錢,夠吃飯就不錯了。」
陳老根咳了一聲,又忙著說道:「你別操心我。現在你們回來了,家裡就熱鬧了。東屋給你們兩口子住,小滿跟我睡西屋,床單我昨天剛曬過。」
他說著看向孫女,臉上終於有了笑。
「小滿,還認不認得爺爺?」
小滿有些害羞,躲在媽媽身後。
過了幾秒,她探出腦袋。
「爺爺。」
「哎!」
陳老根應得很響。
他在衣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顆用塑料紙包著的水果糖。
「爺爺給你留的。」
糖紙已經有些皺了。
小滿接過糖,沒有馬上吃,而是認真地說道:「謝謝爺爺。」
陳老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晚飯是陳老根早就準備好的。
一小碟蒸鹹魚,一盤炒青菜,外加一鍋稀飯。
說是稀飯,其實米少得可憐,盛進碗裡幾乎能照見人影。
「家裡沒什麼菜。」
陳老根有些不好意思。
「明早我去碼頭看看,買點新鮮魚回來。小滿正在長身體,得吃點好的。」
「不用買。」陳海生夾了一塊鹹魚放進父親碗裡,「明天我去弄。」
陳老根看了他一眼。
「你剛回來,先歇兩天。」
「不用歇。」
「海生。」
老人放下筷子,遲疑了一下。
「你城裡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小滿低頭喝粥,林秀蘭也停了筷子。
陳海生沒有瞞。
「店沒了,還欠了些錢。」
「多少?」
「不到一百萬。」
陳老根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一百萬?」
「裡面有銀行的,有供貨商的,也有親戚朋友的。」
「那個姓高的呢?不是跟你合夥嗎?」
「跑了。」
陳老根張了張嘴,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咬牙罵道:「這個殺千刀的東西!」
「已經報警了。」
「能抓回來嗎?」
「不知道。」
陳海生端起碗,把剩下的稀飯一口喝完。
「爸,你不用擔心。欠的錢我會還,不會連累家裡。」
「這叫什麼話?」
陳老根臉色一沉。
「什麼叫不連累家裡?你是我兒子,這就是你的家!」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
「咱們老陳家是窮,但還有房,還有幾分灘涂。實在不行,我把房賣了,再找你幾個叔伯借點……」
「不賣。」
陳海生直接打斷。
「房賣了,你住哪兒?」
「我這麼大年紀,住哪兒不是住?」
「這事你別管。」
陳海生看著父親。
「我能欠下一百萬,就有本事一分不少地還回去。」
陳老根看了他很久,最後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這脾氣,還是跟年輕時候一樣。」
「這次不一樣。」
陳海生低聲道。
「以前總想著一下掙大錢。這次我從頭干,掙一百還一百,掙一千還一千。」
陳老根沒再勸。
吃完飯,林秀蘭帶著小滿收拾東屋。
床有些窄,一家三口睡不開。陳海生找了兩塊木板,把幾把長凳拼起來,臨時搭了一張小床。
小滿倒是很高興,抱著枕頭在兩張床之間跑來跑去。
「爸爸,我睡這張小床!」
「你睡大床。」
「我就要睡小的。」
「為什麼?」
「這樣你和媽媽就不擠了。」
陳海生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
「小孩子別操心這些。」
「我已經八歲了,不小了。」
小滿認真地反駁。
林秀蘭背對著他們鋪床,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夜深後,屋裡漸漸安靜下來。
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舊報紙糊成的窗縫沙沙作響。
陳海生躺在長凳拼成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屏幕隔一會兒就亮一次。
催債的,催貨款的,還有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語音。
他沒點開,直接關了機。
五百六十三塊七毛。
女兒學費一千八百六。
父親的藥費每個月至少幾百。
一家人的吃喝,也處處需要錢。
明天該做什麼?
去碼頭找搬運的活,一天大概兩百塊。跟船出海,遇上好老闆能有三四百,但不是天天都有船。趕海倒是不需要本錢,可這些年近海的東西越來越少,普通人忙活一上午,能賣一兩百塊就算不錯了。
陳海生閉著眼睛算了一遍又一遍。
越算,越睡不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輕手輕腳坐了起來。
林秀蘭也沒睡,黑暗裡忽然開口。
「去哪兒?」
「出去走走。」
「這麼晚了。」
「沒事,就去海邊看看。」
林秀蘭沉默了一會兒。
「海生。」
「嗯?」
「咱們慢慢來。」
她的聲音很輕。
「只要人在一起,總能過下去。」
陳海生喉嚨有些發緊。
「我知道。」
他披上外套,推門走了出去。
村子裡很安靜。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海浪聲順著夜風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陳海生沿著熟悉的小路往海邊走。
十幾年過去,路旁的石牆塌了不少,小時候常爬的那棵歪脖子樹卻還在。繼續往前,一片開闊的海面出現在眼前。
正趕上退潮。
海水已經退出去很遠,大片灘涂露了出來。月光照在濕漉漉的泥面上,到處都是淺淺的水坑和礁石。
陳海生脫下鞋,踩進灘涂。
冰涼的泥水沒過腳背。
小時候,他常跟著父親來這裡趕海。
哪裡有蟶子,哪裡能摸到螺,哪片石頭下面藏著螃蟹,他閉著眼都能找到。
可十幾年沒回來,灘涂已經變了不少。
他走了十幾分鐘,只看見幾隻指甲蓋大小的小螃蟹,還有幾個空掉的螺殼。
「還真是什麼都沒了。」
陳海生苦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他的腳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刺麻。
像是踩到了一股極細的電流。
陳海生下意識停住腳步。
下一刻,一陣奇怪的波動從腳下的泥水中傳來。
那感覺很難形容。
仿佛周圍的海水突然活了。
水流從他的腳邊經過,泥沙下面細小的動靜,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
左邊兩米處,有幾隻很小的東西正在移動。
前面五米的水坑裡,藏著一條巴掌大的魚。
而他右手邊不到一米的位置,泥沙下面,竟然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紅點。
陳海生猛地轉過頭。
那裡看上去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一小片濕潤的泥沙。
他盯著那個位置,腦海中的紅點卻越來越清楚。
一下。
兩下。
像是有什麼活物,正在泥里緩慢挪動。
陳海生心跳不由得快了起來。
他蹲下身,伸手扒開表面的泥沙。
挖了不到兩寸,指尖忽然碰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緊接著,泥沙猛地動了一下。
一隻足有成年人手掌那麼長的青黑色蟹鉗,緩緩從泥里露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