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也要寫福爾摩斯嗎?
假死。
這兩個字落地,道爾的眼珠子先是定住,隨即那定住里迸出一點光來,像是黑屋子裡忽然點著了一根火柴。
「假死。」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咀嚼這兩個字的滋味,「他沒有死。」
「他躲了起來。」沈既白說,「躲了這些年,才敢露面。」
「為什麼要躲?」她追問,眼睛裡那點探究的光,燒得比方才旺盛了幾倍,「光是躲,讀者要問,他這樣一個自負的人,怎麼捨得叫朋友白白傷心八年?這裡頭總要有個交代。」
「因為他有仇人。」沈既白說,「不止一個仇人,是一整張網,他若不裝死,那張網便要順著他的朋友,一路纏到他自己身上。他裝死,是替旁人擋一刀。」
道爾的嘴唇動了一動,沒有說話,那雙灰藍眼珠子卻直勾勾地盯著沈既白。
「擋一刀。」她終於開口,「這話說得對。這話說得——太對了。」
她一把將那捲了毛邊的稿紙抓起來,鋪展在膝頭,又摸出一支削得歪歪扭扭的鵝毛筆,墨水匣子往前一推,便要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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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裝死那三年,躲在什麼地方?」她一邊寫一邊問,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總不能憑空消失,得有個去處。」
「西藏。」沈既白說,「或是別的什麼地方,總歸要遠,要苦,要教他吃些從前沒吃過的苦頭——一個整日坐在壁爐邊推理的人,總該出去走一走,瞧瞧這世界上,還有多少他從未想過的活法。」
道爾的筆尖頓住了。
她抬起頭,望著沈既白,那目光里的震動,一層一層地往外漫——她原以為自己這半生,寫偵探,寫謎案,寫那些藏在倫敦霧氣里的秘密,腦子已經算得極刁鑽了。
可眼前這個東洋人,隨口一句,便替她那個擱置了三年、無人能解的死結,鬆開了一道縫。
——這不是巧合。
她心裡想,這人瞧著沉靜寡言,骨子裡那副腦筋,竟同她筆下那位侍從時常驚嘆的、坐在貝克街壁爐邊的房客,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第一眼瞧見沈既白時,那股怔忡便涌了上來——那眉眼的骨相,那份不動聲色里藏著的鋒芒,竟像是從她自己稿紙里,活生生走出來的一個人。
此刻這份怔忡,竟又添了一層新的分量。
「你曉不曉得,」道爾的聲音裡帶出一點罕見的、藏不住的激動,「我方才那一瞬,險些以為自己瘋了——像是同自己筆下那個人物,面對面坐著說話。」
沈既白沒接這句近乎失態的感慨,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繼續說。」他說,「他躲那幾年,該學些什麼本事,回來才夠格鎮住場面。」
道爾的興致一下子被撩得更高,伏低身子,幾乎要將腦袋湊到稿紙上去。
「武藝。」她說,「東方的武藝——你們這地界,不正好有的是。」
「單打。」沈既白說,「教他學一門徒手的搏擊,回頭同仇人對上,一拳便能撂倒,那才叫痛快。」
「對,對!」道爾一拍桌案,「早該這樣,我從前總捨不得叫他動手,老想著靠腦子贏——這一回,腦子要,拳頭也要!」
兩人這一說,便再也止不住了。
嚴九子端著一壁新燙的清酒進來,原想著替這一場不知何時才能收場的談話添點熱氣,誰知剛一近前,便聽見桌上那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橫飛,眼睛裡都放著光,連她端酒進來的這點動靜,竟也沒能惹起半分留意。
她把酒壁搭在案角,順手將那盤吃得只剩殘渣的醃魚撤下,換了一碟花生米上去——這原是方才閒聊時隨口說起的,道爾說西洋人飲酒佐著這個,越嚼越有滋味,嚴九子便記在了心裡。
沈既白端著酒盅,渾然不覺這一盅是幾時被人斟滿的,只顧著與道爾爭一句「那仇人的黨羽,該在第幾章現身才顯得突兀而不失章法」。
夏目漱石站在稍遠處,瞧著這一幕,眼底那點從方才對峙裡帶出的疲色,倒漸漸地淡去了,換上了一種極淡的、旁觀者的靜。
她走近來,替沈既白面前那隻空了大半的酒盅,重新添滿,又將矮几上散亂的幾張稿紙,一張一張地理順,疊得整整齊齊,搭在一旁,免得叫這兩人手舞足蹈之際,不小心帶翻了茶碗,污了墨跡。
嚴九子瞧著她這份熟稔,也不多話,只從灶間又搬出一碟醃梅子來,擺在兩人中間。
——這兩個原是各懷心思、互相提防的女子,此刻卻在這一片被撂在一旁的冷清里,尋著了同一樁差事,誰也沒提一句「該不該」,便自然地做了起來。
沈既白與道爾,談得越發投契,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時而爭執,時而擊掌稱快,那壁清酒喝下去大半,臉頰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你這書里那位女房東,」道爾說到興頭上,舌頭都有些打絆,「性子寫得太單薄了些——依我瞧,該添一層心思,教她也藏著一點旁人瞧不出的委屈。」
「不必。」沈既白擺手,「她這個人物,不必立起來,立起來了,反倒搶了主角的戲。你筆下那位侍從,才是真正該費心思的——他不聰明,卻忠厚,這份忠厚,便是讀者能看進去的那一層皮。」
「正是!」道爾猛地拍案,險些將酒盅震翻,「我從前竟沒想透這一層!」
嚴九子在旁邊斟酒,聽得這兩人越談越是入港,那份先前存著的酸澀,竟滲進了另一種滋味——她瞧著哥哥這般暢快的神情,是從未在自己面前露過的。
她這半年,伺候得再周到,談的也不過是柴米油鹽,幾時能陪著他,談到這樣一處地界。
夏目漱石瞥她一眼,倒瞧出了她這份怔忡,卻也沒說什麼,只將手裡那盞油燈的芯,又剔亮了一分。
夜色漸深,油燈的光在紙窗上晃出一圈昏黃的影子。
窗外那株老槐的枝葉,被風吹得沙沙地響。
沈既白與道爾仍談得興起,酒盅換了一壁又一壁,言語漸漸地含混起來,卻誰也沒有停下的意思——一個說著福爾摩斯該如何在歸來那一章,教那侍從大吃一驚;一個說著日本這地界的「義理」二字,該怎樣借一段偵探的推理,拆得乾乾淨淨。
嚴九子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輕,卻帶著一點不容分說的勁。
「哥哥。」她說,「道爾先生。」
兩人這才停住話頭,齊齊望過來,眼神都有些散,帶著酒氣熏出的迷濛。
「天色不早了。」嚴九子說,「這些話,又不是急著今晚說完的——明日一早,再接著談,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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