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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裝死的藝術

  裝死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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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是貓》那份稿酬下來,我便搬。」

  夏目漱石這話說完,脊背仍是那副端方的坐姿,只是眼底那點窘色,尚未散盡。

  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我們這幾日的叨擾,也確實教二位受累了。」

  「我們?」

  嚴九子先愣住,手裡那隻酒盅懸在半空,沒搭下去。

  沈既白也抬起眼,往屋角那處陰影里掃了一眼那裡原是搭著幾隻空了的坐墊,此刻卻見著一個人影,斜倚在柱邊,面前一壁清酒喝得只剩小半,手裡捏著酒盅,眼珠子卻在這一桌人臉上溜來溜去,倒像是在戲台底下坐了許久的看客,看得津津有味,誰也不曾留意過她幾時又摸回來的。

  柯南道爾。

  她方才那一句「我這便去看著橘田先生辦事」,說得又急又利落,人也確乎出了院門。

  可這院門外的電報局,路遠,事也未必真那樣急,橘田那點心思,她拿幾句英吉利腔的官話一壓,原用不著她親自盯著。

  倒不如繞回來,在這灶間的暗處,尋個不顯眼的角落坐下,就著這一壁酒,把這一場戲,從頭細細地看了一遭。

  被這一句「我們」點破,她也不懼,慢悠悠地把身子坐正了,酒盅往矮几上一搭,那聲輕響,倒像是替方才那一段無聲的旁聽,畫了個了斷的句點。

  「是我們。」她應得乾脆,臉上那點被酒氣熏出的紅,倒襯得那雙灰藍眼珠子越發亮了。

  「我這一趟,」她說,「橫濱到仙台,繞了這樣一大圈,為的原不止是那一份合約。

  「主要還是來見你。」她望向沈既白,「同你把出版的事,細細談一談你那本《菊與刀》,譯稿的章節、序言的分量、倫敦那邊發行的路子,這些都得先議定了,我才好回去交差。」

  「順帶一」她聳了聳肩,那姿態鬆散得毫無貴人的架子,「也是出來玩幾日,找一找靈感。」

  「國內那邊,」她的語氣里忽然添了一絲不易掩藏的疲憊,「實在教我怕了。

  嚴九子在旁邊聽著,心裡那點戒備倒淡了幾分。

  她瞧著這洋女人說這話時,眼角眉梢那份疲態,不像是裝出來哄人的,倒像是真被什麼東西,磨得沒了脾氣。

  「怕什麼?」沈既白問。

  道爾沒立刻答,先端起那隻酒盅,又抿了一口。

  「我筆下那個偵探,死了八年。」她說,「我原是想著,寫死了,也就乾淨了,往後再不必替他構思那些破案的機巧,去寫別的、我自己想寫的東西。」


  「可這八年,」她苦笑了一聲,那笑里沒有半分快意,「我走到哪兒,背後總跟著一群人有罵我的,有求我復活他的,甚至還有寄信來,說要替我把他續活過來,寄來的稿子,厚得能當枕頭。」

  「倫敦城裡那些編輯,見了我的面,第一句話,不問我近來寫什麼,只問我,幾時把他寫回來。」

  「這般日子,」她頓了頓,「過得實在憋悶。這才想著,出來躲一躲,透一透氣,興許換個地方,腦子倒能轉得開些。」

  「如今瞧著,」她說,「倒真是轉開了不少在這仙台住了這些日子,倒是想清楚了幾樁從前想不透的事。」

  這話說得像是一件寬慰的事,可她這話說出口的當口,那張臉上卻仍繃著一層沒能舒展開的皺紋,眉心那處,擰著一點擱不下的東西。

  沈既白瞧著她這副神情,一面說著「想清楚了」,一面眉頭卻仍鎖著,那兩樁話搭不到一處去,倒像是嘴上一套,心裡另一套。

  「想清楚了,臉上倒不像。」沈既白開口了,語氣很平,「還有什麼難處?」

  道爾聽了這話,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灰藍眼珠子裡,倒浮出一點近乎感激的神色來——她這一路見的人,見了她的名號,十有八九先要彎腰奉承,或是拿著稿子求她指點,幾曾有人這樣直白地,一句便戳破她臉上那層強撐的從容。

  她把酒盅搭下,手指在膝上敲了敲。

  這裡都是自己人,藏著掩著,也沒什麼意思。

  「也罷。」她說,「同你說了也無妨。」

  「我這一趟出來,明面上是躲清靜,心裡頭惦記的,其實還是那個偵探。」

  「我想把他寫活。」她說,「可怎麼個活法,才能教讀者信服,不覺著是我這做書的人,仗著筆桿子硬把死人從坑裡刨出來這法子,我想了三年,都沒想透。」

  沈既白搭著筷子的手,停了一停。

  「進度到哪一步了?」他問。

  道爾聽了這話,眼神一亮,也不多言,伸手從懷裡摸出一份卷著的稿紙來那稿子的邊角已經卷得發毛,墨跡有幾處塗改了又塗改,看得出是揣在身上,走了不知多少路,翻了不知多少遍的物件。

  她把那份稿子往矮几上一攤,推到沈既白面前。

  「你瞧瞧。」她說,「開頭這一段,我改了七遍,總覺著差著點什麼。」

  嚴九子在旁邊,瞧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先前存著的醋意,倒悄悄地淡了幾分她瞧得出,這洋女人遞稿子給哥哥看的這份鄭重,同方才在正廳里那副唬人的架勢,是兩副全然不同的臉孔。

  這才像是————真正的同道之人,肯把自己藏得最深的那點難處,攤開了給人瞧。


  沈既白低頭看那稿子。

  英文的字句,他倒也能識得七八分,那開篇寫的,是一個侍從模樣的人,在瑞十一處瀑布邊,尋著幾行凌亂的腳印,猜想著自己的主人與那宿敵一同墜落深渠,從此再無蹤跡。

  字句寫得很沉,那份沉里,藏著一股子寫書人自己都未曾理清的躊躇——道爾這是想把人寫死透了,又捨不得死透,筆尖在生死那道界上,來回犁了好幾遍,犁出的都是些含糊的泥。

  沈既白把稿子看完,指尖在那行「再無蹤跡」上頭,輕輕點了點。

  「你這寫法,」他說,「是想讓他死得體面,又留一條縫,往後好圓回來。」

  「正是這個意思。」道爾的身子往前傾了些,「可這條縫,留在哪兒,才不教讀者覺著我這是敷衍。」

  他把稿子往回推了半寸,抬起眼。

  「你為什麼不寫,他沒有死。」

  道爾愣住了。

  「是假死。」沈既白說,「瀑布邊那具屍首,不是他。他自己躲了起來,躲了這麼多年,才敢露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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