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搬走
搬走
那空白,騙不了人。
嚴九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耳邊卻又響起晚飯時那一陣推杯換盞的聲響,連同那句沒能圓全的辯白,一齊涌了上來。
事情原是從灶間開始的。
她端著那盤涼透的柿子回到灶間,火塘里的柴還燒得旺,水汽騰騰地往上蒸。她把米重新添了一把,又切了兩條醃魚,想著今晚這一桌,總要吃得像個樣子—那兩個洋人日本人鬧了半日,哥哥的臉色到現在還沒緩過來,總得吃點熱的,壓一壓這一日的邪氣。
米飯蒸上的時候,夏目漱石端著空茶碗進來,搭在灶台邊上,也不多話,只是立著,瞧著灶膛里那一點跳動的火光。
「今晚我來添個菜。」她忽然說。
嚴九子手上正切著蘿蔔,刀刃在案板上頓了一頓。
「先生不必客氣。」
「不是客氣。」夏目漱石捲起袖口,那截潔白的手腕露出來,「是我住在這裡,總要出點力氣,才安心。」
這話說得平淡,嚴九子卻聽出底下藏著的那點意思一一像是要拿這一點殷勤,去補方才那一場沒說清楚的帳。
她沒攔,也沒應,只把案板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個地方來。
飯菜擺上桌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沈既白坐了主位,面前擺著那一小壁廚里翻出來的一壺清酒,是先前橘田送的禮盒裡搭著的,原也沒打算喝,可這一日鬧得實在乏了,索性燙了一壁,權當壓一壓這滿心的濁氣。
「喝一盅?」他把酒壁遞過去。
夏目漱石接了,倒也不推辭,一口下去,臉上並無半分作態。
嚴九子坐在下首,給自己那盅也滿上了一點,淺淺地抿了一口,那酒味辛辣,燒得喉頭一緊,她也沒吭聲,只是眼角悄悄往那邊瞥。
三人推杯換盞,倒也說了幾句閒話——柯南道爾此刻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想來是還跟著橘田在電報局那邊周旋:木村須藤那一伙人這會兒怕是正在馬車裡,一路提心弔膽地往東京趕路。
夏目漱石說起這個,倒笑了一聲。
「先生今日這一手,倒是叫我瞧出個道理來。」
「什麼道理?」
「這世上的怕,原不是怕道理,是怕名號。」她把酒盅搭在膝上,眼底那點疲色淡了幾分,「換了旁的國,興許要爭一爭誰說得對,誰說得不對。這裡不爭這個,只爭誰的名號更響,誰的靠山更硬。」
沈既白沒接這話,只是眼皮垂著,一點一點地嚼著那口醃魚。
這些道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只是今日說得已經夠多了,不想再多添一句。
嚴九子在旁邊聽著,卻沒顧上想這些大道理。
她那雙眼睛,一直在那盅酒與夏目漱石那張臉之間來回地轉。她瞧著這女人喝酒的姿態,腰背挺得筆直,連醉意都不肯露出半分,那份規矩,竟同哥哥課堂上講的那些什麼「自持」「克制」的字眼,對得上號。
飯吃到一半,沈既白說起明日還要去教書,又惦著方才那份《我是貓》的稿子還差著兩回沒理清,便先搭下筷子,說是要去書房整理東西,人便離席去了。
廂房裡就剩下了兩個女人,一盅將盡的清酒,一盤吃了半截的醃魚。
灶火漸漸弱下去,屋裡的光,便暗了一層。
嚴九子端著酒盅,沒喝,只是拿手指頭在那粗陶的邊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方才在正廳那句質問,此刻擱在心裡,倒像是一塊擱不下、也吐不出的東西,堵在喉頭。
「藤野先生。」夏目漱石先開了口。
嚴九子抬起眼。
「方才那句話,我這一日,都在想。」
嚴九子沒應,只是把酒盅往桌上一搭,搭得極輕,卻也算是應了。
「我該同先生說清楚。」夏目漱石的聲音很平,像是早在心裡演練了許多回,「我同飛鳥先生之間,沒有那種男女的念頭。」
「先生方才說的,我記著。」嚴九子答,語氣里沒什麼起伏,「可先生今日在門後那一句「偷聽」,那一句替他擋禍的話,不像是沒有念頭的人說得出來的。」
夏目漱石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收。
她原也沒料著,自己方才那一句衝動,竟叫這個看著柔順的姑娘,揪住不放。
她其實想過這話該怎麼答。
她這半生,讀書,考試,留洋,替文部省爭一份體面,腦子裡向來清明,遇事總能三言兩語理出個條理來。
可輪到這一樁事上頭,她那根清明的弦,卻總也理不出個頭緒。
她算不清自己心裡那點東西,到底是什麼。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句「爵士」出口的時候,心裡生出的那點畜快,不像是替旁人擋禍的暢快,倒像是,替自己心裡存著的一個人,做成了一樁事的畜快。
這算什麼?
她捫心自問,答不上來。
她這一生,未曾嫁過人,未曾同哪個男子牽過手,連倫敦那些個紳士的殷勤,她也一一推得乾乾淨淨。
她心裡那點關於男女之情的斤兩,原比案頭這個只知道端茶倒水、操持家務的姑娘,還要淺薄得多。
可這話,她不能說出口。
「藤野先生。」她終於開口,「我說的是實話。」
「我同飛鳥先生,談的是文章,是國事,是這個國家病在哪裡、該怎麼寫才能戳到痛處這些話,談起來是投契的,可這份投契,同男女之間的那點情分,不是一樣的東西。」
她頓了頓,像是在尋一個更妥當的說法。
「先生若因為這個,心裡存著不痛快,那便是我的不是。」
「若先生瞧著我住在這裡,心裡總覺著彆扭」她把話說得極直,直得叫人退不了半步,「我可以搬出去。」
這話一出,嚴九子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沒料著,夏目漱石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方才那一句質問,她原也不過是想探一探底,想問一句實話,卻沒想著,竟把人逼到了這個地步。
這倒教她心裡,先自愧起來了。
她抬眼去看夏目漱石,那張臉上並沒有半分委屈,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像是把這話說出來,便已經把這樁事,交到了她手裡,任她處置。
嚴九子的臉先紅了一層。
「先生。」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是這個意思。」
「方才那話,是我說得急了。」她把酒盅重新端起來,卻沒喝,只是攥著,「先生住在這裡,原是我先前開口邀的,如今又拿這話來逼先生,倒是我先沒了分寸。」
「這屋裡的話,原不該聽那些街面上嚼舌根的人的。」她又添了一句,像是在說給夏目漱石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再住一段時日,也是可以的。」她說,「這是我的不是。
「藤野先生這話,倒教我更過意不去了。」她搖了搖頭,那份素來的沉靜里,忽然添了一點罕見的固執,「我說要搬,不是因為先生方才那句話,是我自己心裡想清楚了住在旁人家裡,終究不是長久的道理。」
「只是眼下,」她頓了頓,那張臉上第一回露出幾分不大自在的窘色,「我這一趟從倫敦歸國,行李里沒攙幾個銅板,盤纏早花得差不多了,若這時候搬出去,租屋、置辦家什,這些都要銀錢一時倒是拿不出來。」
她說到這裡,倒有幾分自嘲的意思。
「等《我是貓》那份稿酬下來,我便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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