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還有狼人?!
還有狼人?!
「你說是吧?一直在偷聽的夏目小姐?」
這話丟出去,柯南道爾也不等人應,抓起搭在膝上的那頂帽子,往頭上一扣,轉身便往院門那邊去。
她的腳步比方才利落得多,外衣的下擺掃過廊柱,帶出一陣風。
「橘田先生方才應了的事,」她走到院門口,回頭補了一句,「我這便去看著他辦,免得又生出反悔的心思來。」
人已經出了院門。
沈既白望著那扇紙門,沒有說話。
紙門「咔噠」一聲,緩緩拉開了。
夏目漱石站在門內,手裡還捏著方才沒寫完的稿紙,臉上那副神情,倒是叫人一時說不清是個什麼味道一眼角是垂著的,帶著一點不知該往哪裡擱的窘:嘴角卻又抿著,像是憋著一句怪不好出口的話: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珠子,此刻卻飄忽地在沈既白身上轉了兩轉,又趕忙移到別處去,仿佛怕被人瞧出這一轉里藏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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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九子站在廊柱旁邊,方才那副端著木盤的謹慎,此刻也悄悄地換了一副樣子。
她瞧著夏目漱石這副表情,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層。
「方才的話,」沈既白開口了,「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夏目漱石答,聲音比平日略高了半分,「柯南先生那一手,倒是精彩。」
「你覺得如何?」
「如何?」夏目漱石想了想,「這個國家的人,懼怕的原不是道理,是名號。木村肯跪,肯磕頭,肯把一句威脅咬碎了往回吞,不是因為先生說的那句「我不是神」有多重,是因為柯南先生嘴裡那句「爵士」夠重。」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說來可笑。」她又添了一句,「這國里的人,一面拜著自己的天皇,一面又怕著別人的女王,骨子裡從沒長出過自己的脊樑,倒都是替旁的東西撐著的。」
這話說得平淡,底下卻帶著刀。
沈既白聽著,倒覺出幾分意思——這女人的眼睛,原不比他自己差多少。
嚴九子在旁邊聽著這一段,卻越聽越覺出不對味來。
方才那一場,她原也瞧在眼裡柯南道爾說出「飛鳥爵士」那四個字的時候,她只當是那洋女人臨機應變,替哥哥擋了一場禍事,心裡存的,是一份謝意。
可這會兒她再一細想,那句「一直在偷聽的夏目小姐」,那句丟下的話,竟像是特地
要把這個人,從紙門後頭,推到哥哥跟前來。
這是有意的。
嚴九子這樣想著,再去看夏目漱石此刻這副神情,那點從前存著的「同類」之感,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淡得乾乾淨淨。
從前她只當這女人是個耐看規矩的讀書人,同自己一樣,是那種在哥哥身邊只肯站著看、不肯多邁一步的人。
原來不是。
原來這女人的心思,竟比自己想的深得多。
「夏目先生。」嚴九子忽然開了口。
夏目漱石轉過頭來。
「方才多虧了柯南先生。」嚴九子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起伏,「也多虧了先生方才這一句提醒。若不是先生在門後聽著,那句話怕是想不到要說出來。」
這話說得客氣,底下卻裹著一根刺—夏目漱石聽得出來,這是在問她一句:你方才那一躬,那一句,是替誰說的?
「藤野先生這話,倒把我抬高了。」夏目漱石答,「我不過是聽著不平,隨口一說罷了。」
「隨口。」嚴九子重複了這兩個字,像是在嘴裡咀嚼它的分量,「先生這隨口的話,倒是替我哥哥擋了一場大禍。」
「這份情,我記著。」
她說「我」,不說「我哥哥」。
夏目漱石聽出這一層區別,心裡微微一動。
這姑娘,原不是從前她所想的那種,只肯守著灶間、守著針線活兒的柔順人。
她這一句一句,分明是在丈量著什麼,試探著什麼。
「藤野先生不必這樣客氣。」夏目漱石說,「我同飛鳥先生,不過是知己,談不上什麼男女之間的情分,先生若疑心這一層,倒是想岔了。」
這話說得直白,幾乎是把話攤開了講。
嚴九子卻沒有因此鬆開那根弦。
她活了二十來年,沒讀過什麼大道理,卻懂得一樁事嘴上說「談不上」的人,未必真談不上。
若真談不上,方才那句「一直在偷聽」出口的時候,這臉上何必飄出這樣一層紅?
「先生說的,我信。」嚴九子答,嘴角卻沒有半分笑意,「只是這世上的話,原不是說出來便算數的。」
這一句,說得極輕,卻像是一把細針,直直地扎進了夏目漱石心裡最軟的那一處。
夏目漱石張了張嘴,想要辯一句,卻又尋不出合適的字眼。
她原也想過要辯,辯說自己同這位飛鳥先生,不過是文字上的知己,是腦子裡那點默契,同男女之情原是兩樁不搭界的東西。
可這話到了嘴邊,卻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想起方才那句「爵士」出口時,自己心裡那一點隱隱的得意那得意裡頭,攙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替他擋了這一場禍事,便覺著心裡暢快,像是自己也在這場對峙里,替他分擔了什麼。
這算什麼?
夏目漱石不敢再往下想了。
沈既白站在一旁,瞧著這兩個女子這一番對答,心裡倒生出一點隔膜他這腦子裡,原是轉著別的事,想著方才那個假爵位的名頭,往後要拿什麼去圓,想著《我是貓》
後頭幾回該往哪個方向走,卻沒料著,這廳堂里此刻正翻湧著的,竟是另一樁他從未細想過的心思。
「時候不早了。」他開口,把這一場懸著的對話截斷了,「都去歇罷。
嚴九子沒再說話,只是低下頭,把手裡的木盤重新端起,轉身往灶間去了。
夏目漱石望著她的背影,那背影繃得極直,一步一步,踩得極穩,倒像是在踩著什麼看不見的火。
夜裡,廂房那盞油燈,亮到了極晚。
夏目漱石伏在案前,那份寫了三日的序言,此刻卻一個字也添不上去。
她的筆尖懸在半空,墨跡凝在那裡,眼前晃著的,卻不是稿紙上的字句,是方才那一句「先生說的,我信,只是這世上的話,原不是說出來便算數的」。
隔壁,嚴九子躺在鋪褥上,睜著眼,望著紙窗外那一片死白的月色。
她耳邊反反覆覆迴響著的,是自己方才那句質問,還有夏目漱石那一瞬沒能接上話的空白。
那空白,騙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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