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列顛女士的告白
不列顛女士的告白
第二日晨光未透,仙台車站的月台上已經站滿了送行的人。
柯南道爾要回國了。
序言寫完,合約議定,橫濱的船票也早已訂好,她這一趟東洋之行,原是拿了正事來的,如今正事辦完,便沒有再賴著不走的道理。
沈既白站在月台邊上,望著那節掛著一等車廂牌子的車皮。
她這一路從橫濱鬧到仙台,凡遇著要緊的關口,總要留一手壓軸的戲。
方才在寓所門口,她瞧著自己的行李被腳夫一件件搬上馬車,臉上那點素來藏不住的促狼勁,竟半分也沒顯出來,倒顯得異樣地安靜。
這就不對了。
沈既白心裡那根弦,悄悄地繃緊了幾分。
道爾今日穿了一身深灰的旅行裝,領口束得極緊,帽檐低低壓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珠子從帽影底下望出來,倒比平日更亮了幾分。
藤野嚴九子跟在沈既白身側,手裡攥著一方素色的手巾,眼圈還帶著點沒睡足的青。
她這一夜裡翻來覆去,總想著夏目漱石那句「等稿酬下來便搬走」的話,此刻眼見著人真要走了,心裡那點先前存著的酸澀,倒被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壓住了。
夏目漱石站得稍遠,雙手插在袖中,面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時不時往道爾那邊瞥一眼她同這個人相處得最久,深知她越是安靜,越是要出些花樣。
火車頭喘著粗氣,煙囪里冒出的黑煙,一股一股地湧向鐵灰色的天空,惹得月台上幾個候車的鄉下人捂著鼻子,嘖嘖地咂嘴。
「先生。」道爾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過來一步。」
沈既白走近去。
道爾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隻小小的皮匣,打開來,裡頭躺著一枚銀質的胸章,樣式簡樸,邊角卻打磨得極精細,中央嵌著一小方藍地,刻著一個並不起眼的紋樣。
「這是什麼?」沈既白問。
「皇家文學會的會員章。」道爾說,「真的,不是我方才在你家門口糊弄那幾個日本官吏的空話。這一枚,是我自己那一份,原樣帶來的。」
她把那胸章從匣子裡取出,伸手替他別在衣領下方,動作極穩,指尖卻在他領口那處,多停了一瞬。
「往後你若在日本站不住腳,」她說,「憑這個,徑直去英吉利公使館,報我的名字,不必再費什麼口舌。」
沈既白低頭看那枚胸章,心裡那盤算盈的算珠子,又撥了一撥—這東西是真是假,他此刻辨不出,可這份鄭重,卻是裝不出來的。
「多謝。」他說。
「不必謝。」道爾答,那雙灰藍眼珠子望著他,忽然添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神色,「這是不列
顛式的告白。
「告白?」
「我們那地方的人,」她說,「不慣把心裡的話,直著說出口。喜歡一個人,便尋一樣東西,給他,讓他自己去猜猜得著,便是緣分:猜不著,便當作一樁尋常的道別禮,誰也不吃虧。」
這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把細錐,直直地扎進了旁邊兩個人的耳朵里。
嚴九子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方手巾。
夏目漱石的眉毛,不動聲色地往上挑了半分。
沈既白倒沒立刻反應過來這話里的分量,只當是這洋女人慣常的機鋒,一時不知該拿什麼話去接。
道爾卻不等他接話,已經轉過了臉,望向藤野嚴九子。
「藤野先生。」她說,「月台那邊的花攤,方才我瞧見有賣白菊的,倒是清雅你替我去買一束罷,我這一走,總要帶點東西上船,壓一壓這一路的暈船氣。」
嚴九子一怔。
「我這就去。」她答得很快,腳步卻略帶遲疑地往月台那頭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
沈既白與道爾並立在原地,神情如常,她這才徹底轉身,朝著花攤那處去了。
夏目漱石站在稍遠的地方,望著嚴九子的背影一點一點地遠去,心裡那根弦,忽然繃緊了。
她這半生,讀的是偵探的故事,寫的也是推理的文章,腦子裡那點機敏,原是極靈的道爾這一句「去買花」,說得隨口,可這時機,選得未免太巧了些。
她正要出聲提一句什麼,卻見道爾已經轉過身,面朝著沈既白,那雙灰藍色的眼珠子裡,原先那點唬人的促狼勁,忽然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種夏目漱石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那眼神里,竟有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認真。
「先生。」道爾說,「我還有一句話。」
「說。」
「方才那枚胸章,是給你留個退路。」她說,「這一句話,卻是給我自己留個念想。」
她說話的當口,身子已經往前欺了半步。
沈既白心裡那點警覺,尚未升起,那距離已經近得容不下半分退身的餘地。
夏目漱石張開口,想喊出一聲「柯南先生」來攔一攔,那聲音卻卡在喉頭,吐不出來她眼睜睜瞧著道爾的手,一把攥住了沈既白的衣領,那力氣之大,竟帶著幾分不容分說的凶。
而後,那兩張臉,便貼到了一處。
火車的汽笛,恰在此刻長長地鳴了一聲,蓋住了月台上乘客們的說話聲,也蓋住了夏目漱石那一聲沒能喊出口的驚呼。
她僵在原地,眼睛睜得極圓,望著眼前這一幕—道爾那頂帽子的檐,遮住了半張臉,那隻沒被攥住衣領的手,卻順著沈既白的後頸,纏了上去,姿態里沒有半分方才那副談笑風生的鬆散勁,倒像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這一瞬,烙進什麼留不住的東西里去。
沈既白整個人僵在那裡,後頸那處被攥得發緊,腦子裡那盤從來轉得極快的算盤,此刻竟被攪成了一團亂麻他活了兩世,經的事不算少,卻從未遇過這樣一樁,連半分預備的餘地都不給。
遠處花攤那邊,嚴九子正捧著一束白菊,轉過身,望向月台這一處。
夏目漱石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此刻卻瞪得極大,望著這一幕,一時竟連挪開視線的力氣,都尋不出來。
汽笛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道爾終於鬆開了手,退後半步,那頂帽檐底下,露出一張漲紅了臉、卻帶著一種近乎驕傲的笑意的臉來。
她抬手,替沈既白理了理被自己攥皺的衣領,聲音裡帶著一點微微發顫的餘韻。
「這才是,」她說,「不列顛女士的告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