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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局外人

  第101章 局外人

  」

  

  飛鳥先生,我想在此借住幾日。

  「」

  藤野嚴九子端著茶盤的手頓住了。

  「為什麼?」客廳之內,沈既白追問著。

  「文部省的研修期是兩年,我提前半年回來,沒知會任何人。」夏目漱石說著,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低目垂眉,「回來之後,我沒有去文部省報到,也沒有去帝大。

  「」

  「為什麼。」

  「因為不想去。」

  沈既白扒了一口飯。

  「不想去,便不去了?」

  「不想去,便不去了。」夏目漱石重複了一遍,那出口的語氣,外人聽之倒是沒有太大的味道,可落到了沈既白耳裡頭,卻到是多了幾分的無奈。

  可夏目漱石還在自顧自的說著。

  「可不去,便沒有地方住,文部省的宿舍是要還的,帝大的教員宿舍我沒有資格辭了差事的人,沒有資格住在別人的屋檐底下。

  「」

  藤野嚴九子把茶盤擱在矮几上。

  夏目先生從倫敦回來,」她開口輕輕問著,「東京那般大,怎的尋不著一處落腳?

  」

  這話問得不算客氣,可也不算失禮。

  東京那般大,一個名動文壇的人,難道當真沒有地方住麼。

  夏目漱石轉過頭來看她。

  「有地方住。」她說,「舊友的,同僚的,都有。可住在那些地方,」

  她頓了一下。

  「住在那些地方,他們會問我為什麼回來。

  ,」

  屋裡靜了一靜。

  沈既白把碗擱下了,他拿起藤野嚴九子倒的那盞茶,吹了吹,抿了抿。

  「你不想回答。

  「」

  「不想。」夏目漱石說著,看向窗外,到底是多了幾分逃避的味道,「也回答不了。」

  「怎麼講。」

  「我自己也不清楚。」她說這話的時候,把臉偏了偏,轉了回來,可那目光卻到底是落不到他的身上,手扣著自己的袖口,到是平生出幾分的不自在來,「只曉得在倫敦待不下去了。讀了先生的書,便覺著該回來了。可回來之後做什麼,還沒想明白。


  「」

  沈既白靠著柱子,把茶碗擱在膝旁。

  「想不明白得事,住在哪裡都想不明白。

  ,「先生說得是。」夏目漱石點了下頭,「可住在認識的人那裡,想不明白的時候,他們會催。催著你想明白,催著你做決定。催得多了,便不是自己得決定了。」

  她終於是抬起頭來,看著沈既白。

  「先生這裡不會催我。

  ,沈既白看著她,笑了笑,喝完了那口茶。

  「廂房空著,」他說,「被褥櫃裡有。

  ,就這樣罷。

  夏目漱石欠了欠身,恭恭敬敬道。

  「多謝先生。

  ,藤野嚴九子得指頭從膝上鬆開了。

  她沒有說話,起身去收碗碟。

  收拾完,她又坐回來。

  沈既白和夏目漱石已經在說別得了。

  「先生在國內閱文無數夏目漱石把手裡那隻茶碗轉了轉,「可曾讀過一本叫人動筆的衝動?」

  「有。」沈既白想了想,「可衝動過了便過了,留不住的。」

  「先生的衝動是怎樣留住的。

  「」

  「不是留住的。」沈既白說,「是非寫不可。」

  「非寫不可。」她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先生寫《菊與刀》地時候—是非寫不可麼。」

  「是。」

  「為什麼。」

  沈既白沒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已經很深了。

  「有些話擱在肚子裡會爛。」他說,「爛了,便只剩一個爛肚子得人。寫出來,哪怕被人燒了禁了起碼那話是出過口的。

  ,夏目漱石把茶碗擱下了。

  她得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先生這話,我在倫敦想了一年半。」

  「想明白了沒有。

  「讀了先生的書才明白。」

  「明白了什麼。」

  「明白我怕得那個東西——被人看見」——本身便是那根刺。」夏目漱石得嘴角又彎了,彎得比方才深些,深出一點真的苦味來,「我在倫敦不敢動筆,怕寫出來的東西被日本人看見,被洋人看見,被文部省看見。可先生把一整個民族的病根子寫出來一攤在天底下曬—御前親呈」


  她頓了頓。

  「我便知道,怕這件事本身,便是那本書第一章寫的東西。

  ,「恥。」沈既白接了一個字。

  「恥。」夏目漱石點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對視裡頭有一種極奇怪地默契藤野嚴九子坐在矮几旁。

  她聽著。

  每一個字她都聽見了,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可她說不出口。

  嘴一張,便覺著自己沒有資格她只是那個記地人。

  可記地人到底不是寫地人。

  哪怕墨是她磨的,可字是他的。

  紙是她裁地,可意思是他的。

  筆是她蘸地,可落在紙上得那些句子她端著空了地茶碗,手剛抬起來,卻又放下了。

  明明在同一間屋子裡,卻隔了一整個世界一般的。

  她想做些什麼,哪怕只是添茶倒水也好的。

  添水這件事也不對——人家正說到要緊處,她端著壺湊過去,像什麼?像一個丫鬟。

  可不添水也不對坐在這裡干聽著,又像什麼?像一個啞巴。像一個局外人。

  她得目光落在沈既白的側臉上。

  他靠著柱子,下巴微收,眼底有光。

  那光是她熟的每回口述書稿時,他便是這副神色。

  眼底有火,可火是冷地,燒著卻不往外冒,全壓在裡頭。

  可此刻那火不是對著她燒的。

  對著地是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也是一樣地神色。

  兩個人得眼底燒著同一種火,隔著矮几對坐,中間擱著那本書、擱著那些藤野嚴九子聽得懂卻說不出地字眼,像兩面銅鏡對照,照出的是同一樣東西。

  而她坐在鏡子的側面。

  側面是照不出人影的。

  夏目漱石忽然停了。

  她的話停在半截,嘴合上了,目光從沈既白臉上移開,掠過矮几,落在藤野嚴九子身上。

  「到是我話多了。」她忽然開口,語氣鬆了下來,倒像是真的倦了一般的。

  「趕了一日地路,人有些乏了。」

  「不知道,在下能不能麻煩藤野先生,帶帶我呢?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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