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家
第99章 家
馬車在片平丁巷口停了。
沈既白先下去,腳剛踩在石板路上,便聞到了熟悉的氣味—一煮飯的米香,混著醬油的咸,還有那股子仙台特有的潮濕木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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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漱石跟著下來,她站在巷口,抬頭看了看這條窄巷。
巷子兩側的屋檐低矮,木板牆皮剝落了些,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幾家門口掛著竹簾,帘子後頭隱約有人影晃動。
「就是這裡?」她問。
沈既白點了下頭,往巷子深處走。
夏目漱石提起裙擺跟上,布鞋踩在石板上,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的眼掃過巷子兩側左邊那家門口堆著幾個空酒罈子,右邊那家窗台上晾著半濕的衣裳。
再往前走,有個老婦人蹲在門口洗菜,盆里的水潑出來,在石板上漾開一片。
老婦人抬頭看見沈既白,愣了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飛鳥先生回來了。
,」
沈既白應了一聲,沒停步。
老婦人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夏目漱石身上,眼珠子轉了轉,嘴張子張,哥到底沒敢開口問。
她把菜葉子撈起來,擰乾了水,扔進籃子裡,站起身往屋裡走,邊走邊朝隔壁喊了一嗓子。
「飛鳥先生帶了個女的回來」
聲音不大,可巷子窄,傳得到是格外的遠。
沈既白沒理,徑直往前走。
巷子盡頭是一扇木門。
門是新的,漆也新,門旁掛著一盞紙燈籠,燈籠上寫著「飛鳥」兩個字,倒是規矩。
沈既白在門前站了站,伸手推門。
門開了。
院子不大,十來步見方,碎石子鋪地,石子是新篩過的,白得晃眼。
院子正中種著一棵矮松,松樹底下擺著一張石凳,凳面擦得乾淨,連灰都沒有。
院子左側是一間廂房,廂房門開著,裡頭擺著書架和矮几,几上擱著筆墨紙硯。
右側是另一間廂房,門關著,門框上掛著竹簾。
正房在院子正對面,三間屋,中間那間門開著,裡頭透出暖黃的燈光。
沈既白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
屋檐下掛著新糊的紙燈籠,燈籠上也寫著「飛鳥」兩個字。
窗框是新刷的,刷得勻,連木頭縫裡都沒落下。
窗台上擺著一盆菊花,菊花開得正盛,黃的,自的,挨挨擠擠地簇在一起。
他記得半年前這院子還是另一副模樣而如今這院子裡連一根雜草都不見了。
夏目漱石站在他身後,也在看。
她的目光從院子掃到屋檐,又從屋檐掃到那盆菊花上,停了停。
「這地方——」她開口了,「不像是個窮教員住的。
「」
沈既白沒接話。
正房裡傳出腳步聲。
腳步聲極輕,是布襪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一下一下的。
門帘掀開了。
藤野嚴九子從裡頭出來。
她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著物,腰間繫著深藍色的細帶,帶子上繡著小朵的梅花。
頭髮挽成髻,髻上簪了一支木簪,簪頭雕著兔子。
臉上沒施粉,可皮子底下透出一層薄紅,眼底有笑意,嘴角也彎著。
她看見沈既白,笑意深了些。
「哥哥,歡迎回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兩手搭在膝上,腰彎得不深,可那彎裡頭的東西是一種等了許久終於等到的鬆快。
沈既白點了下頭。
「回來了。
「」
藤野嚴九子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她看見他袖口皺了,褲腳也沾了些灰,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哥哥一路辛苦了,」她說,「飯已經做好了,要先洗澡呢,還是先,」
她的話停了。
她看見了沈既白身後的人。
夏目漱石站在院子門口,月白色的對襟短褂,深青色的馬甲裙,脊背挺得筆直。
她的臉在暮色里顯得模糊,可那雙細長的眼盯著藤野嚴九子,眼底的光極亮。
藤野嚴九子的笑意沒了。
她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可那弧度僵住了,僵得像是被人從外頭釘上去的。
她的手從膝上鬆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起。
她看著夏目漱石,看了一眼,隨即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沈既白臉上。
「哥哥,」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半截,「這位是」
沈既白還沒答,夏目漱石先開口了。
「夏目漱石。」她說,朝藤野嚴九子欠了欠身,「久仰飛鳥先生大名,今日得以拜訪,多有叨擾。」
她說這話的時候,腰彎得極標準。
藤野嚴九子看著她,沒立刻應聲。
她的目光在夏目漱石臉上停了停,又落到她的衣裳上一月白色的對襟短褂,料子是好的,細棉布,邊角繡著暗紋。深青色的馬甲裙,裙擺長及腳踝,裙角也繡著暗紋,梅花的樣式。
這一身衣裳不張揚,可處處透著講究。
藤野嚴九子的手攥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淺青色著物—料子也是好的,可到底比不上夏目漱石那一身。
她的著物是新做的,是前兩日用松平家送來的那筆錢置辦的,可那料子再好,也不及夏目漱石身上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
她直起身,朝夏目漱石欠了欠身。
「失禮了。」她說,「夏目先生遠道而來,理應盛情款待。
,她說「盛情款待」四個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可那弧度裡頭的東西,到底不好被人細細說道。
她轉身往正房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沈既白一眼。
「哥哥,帶夏目先生進來罷。
,沈既白點了下頭,朝夏目漱石偏了下頭。
「進來罷。
「」
夏目漱石提起裙擺,跟著他往正房走。
沈既白走到她身側,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什麼,可那眼底的東西——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的憋悶。
她轉身進了屋。
沈既白跟著進去,夏目漱石最後一個。
正房裡頭極亮。
一盞洋燈掛在屋樑上,燈罩是磨砂玻璃的,光透過玻璃灑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透亮。
地上鋪著新席,席面擦得乾淨,連一粒灰都不見。
藤野嚴九子走到矮几旁,跪坐下來,兩手搭在膝上。
「哥哥,夏目先生,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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