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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摯友

  第98章 摯友

  「是寫一本書——還是掀一張桌子。」

  她把這話擺出來,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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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既白在車廂裡頭坐著,看了夏目漱石一眼,把腿往前伸了伸。

  「掀桌子。

  「」

  他回答著。

  夏目漱石拿那本書的手在書脊上停了一下—一隻這一下,隨即把書收回膝上,低了低頭。

  片刻之後,她便是重新抬起臉來。

  「掀了,又怎樣。」她問道,倒好像是的的確確的帶上了幾分的好奇。

  「掀了,便掀了。」沈既白靠著車壁,「至於又怎樣」—寫書的人管不了那個。

  像是種地一般的,種了一粒種子,種子往哪兒長,那是讀書的人自己的事。

  ,夏目漱石看了他片刻。

  「所以你不管後頭的事。

  ,「管不了,也不想管。」沈既白道,「管了,這書便不是這書了。

  「」

  夏目漱石把那本書翻開,翻到第一章,又合上,合上的動作不重,卻有一種下了什麼決定之後才有的利落。

  「我在倫敦讀過寫大英帝國的書,」她道,「批的、頌的、彈的,什麼樣的都有。」

  「可寫自己民族—」她頓了頓,「寫得這般入肉的,沒見過。」

  「日本人向來擅長把骨頭包起來。

  ,」

  夏目漱石低頭,把書角翻舊了的一處摸了摸,不知在想什麼。

  沈既白看著她的側臉,這張臉的每一筆都是收著的,收得規矩,可方才那一下笑意,到底還是將那規矩漏了一截。

  他隨口問了一句,問得不經心。

  「夏目先生在倫敦,想必吃了不少苦頭。

  夏目漱石把手從書上抬起來。

  「苦頭倒沒多少,」她道,「只是憋屈。

  ,「怎麼個憋屈法。

  1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遲了一刻,才開口。

  「在倫敦,日本人是什麼東西?」她說,「是甲午打贏了清國的那個小國,是歐洲報紙上一篇一篇寫著文明開化」的遠東奇蹟。

  ,她毫不在意的說著,倒像是習慣了似得,可嘻嘻聽去,到是平生了幾分的諷刺。


  「洋人見了我,頭一句話便問日本的事,第二句話便問日本人為何打仗那麼猛。我回答,他們點頭,把這當稀奇事聽,聽完了該喝茶喝茶,該吃飯吃飯。

  ,赫恩在角落裡輕輕動了一下,卻沒說話。

  「可他們從來不問,」夏目漱石繼續道,「那些打仗的人從哪裡來,那些打贏了的稻田裡頭住的是什麼人,那些文明開化」底下壓著什麼。

  「」

  她說著,把手搭在車窗框上,窗外神田一帶的街檐矮房往後退著,一下暗過一下。

  最後只得化作一聲輕輕的「他們只看見帝國,看不見帝國底下的人。

  「」

  「所以我一個字也寫不出。」她的聲音壓低了半截,「寫日本,寫的便是這個帝國。

  可我腦子裡頭有的,全是那些被帝國壓著的東西一一可那些東西,在倫敦的書桌上,開不了口。」

  沈既白靠著車壁,盯著她。

  「所以才回來。

  ,」

  「所以才回來。

  「」

  車輪碾過一道坑,車廂顛了一下。

  「託付你來的,」沈既白換了話題,「是哪位。」

  夏目漱石朝赫恩偏了一下頭。

  赫恩從大氅內袋裡摸出那封信,沒遞過去,只把末尾那個署名翻到沈既白能看見的方向。

  花體英文,卷著彎,可那名字清楚得很。

  Arthur Conan Doyle

  沈既白盯著那名字,停了一停。

  寫福爾摩斯的那位先生。

  這名字擱在二十世紀末的中國也是響噹噹的,何況此刻正是他紅得發紫的年代。

  赫恩把信收回去了,銅扣合上。

  夏目漱石開口。

  「他讀到了赫恩先生譯過去的那三章,當天來找我,說這書了不得。」她頓了頓,「他還說,寫這書的人與我同鄉,托我歸國後尋到此人,見一見。」

  「說了什麼話沒有。

  ,「說他徹夜讀了那書,想與先生通信。」夏目漱石說,嘴角扯了一下,「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事都要直說,說完就罷,半點彎子不繞,弄得人無從推拒。

  ,沈既白想了想。

  「極直的人大抵都這樣。」

  赫恩在角落裡低咳了一聲,把腦袋偏向車窗。


  夏目漱石接著道。

  「最初我並不怎麼上心——不過是幫朋友跑一趟腿,來見一見一個後輩。

  「可在東京打聽下來,事情便越來越不對了。

  「」

  「哦?

  」

  ,《七武士》,博文館,參謀本部踹門,御前覲見。」她一樣一樣念著,可每一項念出來,都帶著一點掂量東西的分量,「哪一件單拎出來,都不是尋常人的路數。」

  沈既白沒接話。

  「還有一件事。」她把那本書在膝上翻了一下,「赫恩先生告訴我,學生們在碎石子路上擋槍口那一回,五十幾個,一聲不響地站著。」

  「先生說那是學生自己的事—可種子是先生種的。種什麼,長什麼,不是一句讀書的人自己的事」便能推得乾淨的。

  「所以你急著來了。」沈既白問著她。

  「急著來,」夏目漱石道,「要確認,這人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樣。」

  「是不是一樣。」

  她把這本書合上了,兩手擱在書面上,對著沈既白,打量了好一會兒。

  沈既白沒說話。

  「所以,」夏目漱石把書往膝上一擱,抬起頭,「我想,咱們大約是知己。」

  這話說得坦蕩,乾乾淨淨,把「知己」兩個字就這樣擺出來,不繞彎,不鋪墊,就看沈既白拿不拿。

  沈既白沉了片刻。

  車窗外,神田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黃的光落在石板路上,照出行人各奔各處的影子。

  「我也這樣想,」他開口了,「大約是知己。

  「」

  夏目漱石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來得很實,是從胸腔裡頭笑出來的把那一整套收著的、規矩著的東西全笑散了。

  沈既白也跟著笑了,往椅背上一靠,腿伸直了,人鬆了一截。

  赫恩坐在角落裡,看著這兩個人,摸了摸鼻樑,把頭朝車窗那邊轉了過去。

  笑聲還懸在車廂裡頭,還沒落地。

  「很抱歉打擾到二位先生,但我們」」

  「到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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