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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歸處

  第97章 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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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叨擾先生才是。

  ,她側過身,朝街那頭偏了下頭。

  「馬車在那邊,請。

  ,」

  馬車在街那頭停著。

  赫恩先走了兩步,替夏目漱石拉開車門,那動作做得熟練,大抵在倫敦也做慣了罷。

  沈既白還沒動步。

  可身後那三個武家中人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了。

  白須老者半步搶在前頭,弓著腰,擠出一堆諂笑來。

  「飛鳥先生,既是與夏目先生同行,老朽幾個便不叨擾了—只是有一樁小事。」

  沈既白回過頭。

  「松平老先生在神田那頭另置了一處宅子,三間屋,帶庭院的,原是留著待客用的,先生若在東京多留兩日,儘管去住,鑰匙老朽隨身帶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已經摸到了懷裡,掏出一把鑰匙來。

  沈既白沒接。

  工業T

  矮胖漢子從白須老者肩後探出半個腦袋來,插嘴道。

  「飛鳥先生,那宅子雖不大,可乾淨著呢,被褥茶具都是新置的,昨日才叫人鋪好。

  」

  年輕的羽織男也湊上來附和著。

  「先生今日御前受賜,消息傳回去,松平老先生定然歡喜。老先生的意思是先生在東京一日,便是松平家的貴客一日。」

  三個人圍著沈既白,一個比一個殷勤,話里話外都是往他身上貼。

  御用文士的徽章還揣在懷裡,餘溫未散,這些人的嗅覺便已經比狗還靈了。

  沈既白看了他們一眼。

  「不必了。」他說,「我今晚便走,趕夜車回仙台。

  「」

  「可是飛鳥先生」

  「宅子留著罷,替我謝過松平先生。

  3

  沈既白轉身往馬車那頭走了。

  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了一陣,可到底卻也不好追上去糾纏,只得目送著他的背影遠去。

  「這位先生,性子倒是個格外硬的。」矮胖漢子搓著手,「松平老先生的好意,他竟也」

  「算了罷,先生自有先生的道理。

  ,」


  馬車那頭,赫恩還撐著車門等。

  夏目漱石站在車旁,側過身來,看著沈既白步步走近。

  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審視著,帶著一種極克制的好奇。

  沈既白走到車前,停了步。

  「夏目先生先請。」

  她點了下頭,側身上車。

  動作利落,裙擺提得高了些,沈既白跟著上去,赫恩最後一個,把車門帶上了。

  車廂不大,兩三疊的空間就已經是全部了。

  夏目漱石坐在右側靠窗的位置,脊背挺著,兩手擱在膝上。

  沈既白坐在她對面,赫恩挨著沈既白,把公文包擱在腳邊。

  車夫甩了鞭子,車輪碾動了。

  赫恩先開了口。

  「飛鳥先生,我先說一樁事。」他從內袋裡摸出一封信來,「夏目先生此番回國,是提前了的,文部省的研修期原定兩年,如今才過一年半」」

  「赫恩先生。」夏目漱石開口了,聲音不高,可只是開口,赫恩的嘴便合上了。

  她轉向沈既白。

  「赫恩先生話多了些。」她說著,嘴角那道弧又淺了半分,「我自己來說罷。

  ,沈既白沒應,等著。

  夏目漱石的手從膝上抬起來,擱在窗框上,指尖抵著玻璃。

  窗外的東京街景往後退著電線桿子、徵兵告示、挑擔的小販、穿校服的學生。

  「我在倫敦住了一年半。」她說,「一年半裡頭,我讀了四百本英文書,寫了二十萬字札記,見了十幾位英國文人。

  ,」

  她頓了頓。

  「可我沒寫出一個字的小說。

  「」

  沈既白聽著,安靜的當一個聆聽者。

  夏目漱石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重新擱在膝上。

  「直到赫恩先生把你那三章寄來。

  她從袖中又把那本靛青封皮的書取出來一方才在街上她便拿過一回了,可此刻在車廂里,她翻開的動作比方才鄭重些。

  翻到第一章,翻到第一行。」

  日本人怕的不是錯是丟臉。」」

  她念了一遍。

  念完,合上書,擱在膝上。

  「我在倫敦一年半寫不出東西,不是因為江郎才盡,」她抬起頭來看沈既白,那雙細長的眼底下壓著一層極深的東西,「是因為我也怕。


  ,車輪碾過一道坑,車廂顛了一下。

  「怕什麼?」沈既白問了。

  夏目漱石沒立刻答。她把那本書翻了個面,手指擱在書脊上,輕輕撫了一下。

  「怕寫出來之後,別人看見。

  「」

  赫恩在旁邊坐著,一聲不出。

  他到底是個聰明人,曉得此刻不該插嘴。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

  他的腿還是酸的,從御前站了那一刻鐘的後遺症。

  他看著夏目漱石的臉,這張臉上沒有一處是張揚的,每一筆都收著,收得規矩。

  可她方才說的那句話不規矩。

  「怕被人看見」——這話從一個留洋歸來的文部省官費生嘴裡說出來,從一個明治二十八年便已名動文壇的人嘴裡說出來,到底不是輕巧的。

  「所以你提前回來了。」沈既白說。

  夏目漱石點了下頭。

  「讀了你的書,我便回來了。」

  車廂里安靜了一陣。

  沈既白沒再問,他把兩條腿伸直了些,鞋尖抵著對面座椅底下的橫檔。

  「夏目先生,」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你讀了三章便回來了—

  那後頭的你讀過沒有?

  ,「沒有。」

  「後頭寫了什麼,你猜得到麼?

  ,她沒答。

  沈既白把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第四章寫的是義理」。第五章寫的是恩」。第六章寫的是忠」。」他說著,用著平淡的語氣,。「每一章都在拆同一樣東西—拆那根長在日本人骨頭裡的刺。」

  他頓了頓。

  「你讀了三章便怕了,回來了。」他的眼盯著夏目漱石,「那你到底是來找我,還是來確認一樁事?」

  夏目漱石抬起頭來。

  她看著他。

  車廂里只有車輪碾在石板路上的聲響,一下一下的。

  夏目漱石把書從膝上拿起來,豎著,封面朝向沈既白。

  「我來確認,」她說,「寫這本書的人,到底要做什麼。

  ,,那雙細長的眼盯著沈既白,眼底的溫和散了,露出底下那層東西。

  「是寫一本書——還是掀一張桌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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