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夏目漱石小姐!
馬車在二重橋外停了。
車門開了,他先下去,腳剛踩在石板路上,便聽見有人喚他。
「飛鳥先生。」
是赫恩。
那個栗色頭髮的英國人從人群里擠出來,灰黑色呢子大氅還是方才那件,可額角的汗卻比方才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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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急,呼吸還沒勻,胸口起伏著,那雙灰綠的眼珠子盯著沈既白,眼底藏著一樁急切。
沈既白停了步。
白須老者也從車上下來了,站在沈既白身側,目光在赫恩臉上停了停,隨即轉向沈既白,欠了欠身。
「飛鳥先生,老朽不便叨擾,先行告退。」
他到底是個會讀空氣的人。
沈既白點了下頭,老者便轉身往另一輛馬車走去。
那輛馬車停在十步開外,車頭掛著松平家的紋章,車夫垂手候著。
赫恩走到沈既白跟前,壓低了聲。
「有人想見先生。」
赫恩把手從大氅口袋裡抽出來,朝身後偏了下頭。
「就在那邊。」
沈既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街角立著一個人。
不高,約莫五尺二三的個頭,穿一身月白色的對襟短褂,下頭是深青色的馬甲裙,裙擺長及腳踝,遮住了半截布鞋。
身量是瘦削的,肩窄腰細,可站得極端正,脊背挺得筆直,倒不顯單薄。頭髮挽成髻,髻上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簪頭雕著梅花,到顯得格外簡介了。
臉是瓜子臉,眉是細的,不濃,像是拿極細的筆尖描出來的,眉梢微垂,垂出一股子書卷氣來。
鼻樑不高,嘴唇薄,唇角微微抿著,抿出一道極淺的弧。
她看著沈既白,看了一眼,隨即垂下眼,朝他欠了欠身。
到格外像是個江南女子了。
白須老者正要上車,餘光瞥見那人,手搭在車門上的動作停了。
又細細看了看,隨即像是確認了什麼似的倒吸了一口氣。
「夏目……夏目先生?」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截。
街角那人抬起頭來,朝他點了下頭,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分。
「是我。」
她微微開口著,帶著一股子書生的溫潤,每一個字咬得極清楚,卻又不顯刻意,倒像是天生便會把字說得妥帖。
白須老者的手從車門上鬆開了,他快走兩步到沈既白身側,身子微微前傾,滿身都是那壓不住的激動。
「飛鳥先生,這位是夏目漱石先生——明治二十八年便已名動文壇的夏目先生!前年受文部省遣派,赴英國研修,如今竟回來了!」
他說到「回來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又高了些,連帶著身後那輛馬車上的另兩個武家中人也探出頭來。
其中一個是五十出頭的矮胖漢子,聽見「夏目漱石」四個字,忙不迭從車上跳下來,連鞋都沒穿穩,一腳深一腳淺地跑過來,臉漲得通紅。
「當真是夏目先生?老朽二十年前在東京見過先生一面,那時先生還在帝大教書——」
另一個年輕些,三十出頭,穿深灰色羽織,腳步比矮胖漢子穩些,可走得也快,走到跟前便朝夏目漱石深深鞠了一躬。
「夏目先生,晚輩久仰大名。」
夏目漱石站在街角,看著這三個武家中人圍過來,臉上的笑容沒變,還是方才那個淺淡的弧度,可眼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東西——那東西是尷尬,是一種「早知如此便不該站在這裡」的懊悔。
可那懊悔只在眼底停了片刻,便被壓下去了。
她朝三人欠了欠身,依舊是那妥帖的姿態。
「諸位先生客氣了。」
矮胖漢子上前一步,兩手搓著,到顯得格外殷勤了。
「夏目先生何時回的國?怎的不見報上登?」
夏目漱石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動作極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可沈既白看見了——那是一種想要抽身卻不好抽身的無奈。
「前月回的,未及知會諸位,失禮了。」
她說「失禮」兩個字的時候,腰又彎了半分,那半分彎得極誠懇,誠懇到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可細細品下去,到顯得有幾分刻意。
年輕的羽織男開口了。
「夏目先生此番回國,可是要重回帝大?」
夏目漱石搖了下頭。
「尚未定。」
她說得極簡,不給人追問的餘地。
白須老者還要再說什麼,夏目漱石的視線卻從三人臉上掠過,落回沈既白身上。
三個武家中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見沈既白,又看見夏目漱石臉上那層客套的笑容鬆了松,松出一點真的東西來——
白須老者最先反應過來。
他朝身側兩人使了個眼色,矮胖漢子愣了一愣,隨即也明白了,忙不迭朝夏目漱石又鞠了一躬。
「夏目先生,老朽還有要事,先行告退。」
年輕的羽織男也跟著鞠躬。
「晚輩不便叨擾。」
三人退了,退得極快,退到十步開外那輛馬車旁,可卻沒立刻上車。
他們站在車邊,偏著頭朝這邊望,望得極明顯,可又裝作不經意的模樣。
矮胖漢子壓著嗓子說話,可那嗓子壓得不夠低,沈既白聽見了。
「夏目先生竟是來尋飛鳥先生的——」
白須老者接了話。
「飛鳥先生今日御前得賜,又得夏目先生親訪,這份體面——」
他沒說完,可那沒說完的後半句,三人都懂。
年輕的羽織男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飛鳥先生此人,怕是不簡單。」
三人站在車邊,沒再說話,可那三雙眼還是往這邊瞟,瞟得殷勤。
沈既白沒理他們。
他看著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下,她先開口了。
「飛鳥先生,失禮了。」
她說著,腰又彎了一彎,彎得比方才對那三個武家中人時更深些,卻不顯卑,反倒是帶上了幾分的歉意。
「我本該循正途拜訪,可聽聞先生今日在此,便按捺不住了。」
她說「按捺不住」四個字的時候,眼底那層溫和散了些,露出底下那股子急切來。
沈既白沒應。
夏目漱石的手從腰側抬起來,從袖中取出一本書。
靛青封皮,粗紋紙,三個字——「菊與刀」。
「這本書,我在倫敦讀到的。」
她把書舉起來,不高,舉到兩人之間的位置,那雙細長的眼盯著沈既白,眼底的光極亮。
「赫恩先生將前三章譯成英文,寄給了幾位友人,我恰好也收到了一份。」
她頓了頓,把書翻開,翻到第一章,指尖擱在「恥」字上頭。
「讀完之後,我便想見見寫這本書的人。」她說著,嘴角的弧度深了些,「所以便托赫恩先生引薦。」。
沈既白開口了。
「夏目先生客氣了。」
夏目漱石的眼睛彎了一彎,那彎裡頭帶了笑意。
「飛鳥先生若不嫌棄,可否同行一段?我在神田訂了茶寮,想與先生細談。」
沈既白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便叨擾了。」
夏目漱石的嘴角又彎了彎,那彎裡頭的笑意深了些。
「是我叨擾先生才是。」
她側過身,朝街那頭偏了下頭。
「馬車在那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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