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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劉邦

  「陛下諭:此書——」取次役的聲音在殿內迴蕩,「甚好。」

  軍官的後背僵了。

  木村的指頭從膝蓋上鬆開了。

  沈既白站在十二步外,看著那屏風。

  屏風後頭什麼也看不見,可那兩個字從屏風後頭傳出來的時候,到是清楚得很。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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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次役繼續往下念。

  「陛下諭:飛鳥鴻所著之書,析日本國民性之根骨,剖禮法之表里,雖言辭峻切,然皆中肯綮。此書非悖逆之作,乃警世之言。」

  軍官的額頭上冒出了汗,那汗珠從髮際線滾下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流,他的嘴張了一下,可到底沒敢出聲。

  天皇在這個國家,向來是權威的。

  取次役轉向木村。

  「陛下諭:博文館刊行此書,系循正途,出版許可在冊,並無違章之處。且此書既得洋人讚譽,便是為帝國揚名海外,當嘉之。」

  木村直起了腰。

  他的脊背從方才那個極深的弓裡頭抽出來,挺直了幾分。

  取次役又轉向沈既白。

  「陛下諭:飛鳥鴻既有此才,當為帝國所用。特聘為宮內省御用文士,俸祿比照五等官,每月三十圓。日後著書,不經內務省審查,徑送宮內省核閱即可。」

  殿裡靜了一靜。

  御用文士。五等官。三十圓俸祿。

  這些字眼一個一個地砸下來,砸得木村的臉上浮出了一層極薄的紅。

  他沒敢笑出來,可嘴角的肉到底還是動了一下,臉上寫滿的是被壓抑的得意。

  軍官的手攥在膝蓋上,青筋從手背上凸出來,一根一根的。

  可取次役還沒念完。

  「陛下諭:然——」

  這個「然」字拖得長了些。

  軍官的後背又直了一分。

  「陛下諭:飛鳥鴻此書雖好,然其筆鋒過於峻切,恐引不必要之議論。朕欲觀其是否能收放自如,不為一家之言所囿。」

  取次役頓了頓。

  「陛下諭:著飛鳥鴻於三月之內,另著一書,題材自選,然需彰顯帝國之氣象,揚國體之正統。書成之日,送宮內省核閱,若合朕意,則前書之事既往不咎;若不合,則前書連坐論處。」

  殿裡又靜了。

  這一靜,便靜得久了。


  一顆棗,一根棒子。

  棗甜,棒子硬。

  取次役從袖中取出一捲軸,雙手捧著,繞過屏風,走到沈既白面前。

  「陛下賜。」

  捲軸是絹的,外頭裹著錦套,錦套上繡著菊紋。

  他展開來看,裡頭是一幅字——「筆挾風雷」四個字,落款是「明治三十三年五月」,末尾蓋著一顆朱印,印文是「天皇御璽」。

  取次役又從袖中取出一隻木匣,打開,裡頭躺著一枚銀質徽章,徽章正中刻著菊紋,周圍一圈銘文——「宮內省御用文士」。

  「陛下賜。」

  沈既白接了。

  取次役退回屏風旁。

  「陛下諭:退。」

  軍官起身,木村也起身。

  兩人後退三步,轉身,弓著腰往殿門走。

  出了殿門,日頭還是那個日頭,碎石子地還是那片碎石子地。

  可走在那地上的三個人,腳步到是各不相同了。

  軍官走得快,步子大,皮靴踩在石子上咔咔地響,響得急。

  他一聲不吭,臉繃得死,從二重橋那頭直直地走,走到橋這頭,上了馬車,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木村走得慢些。

  他的步子不大,可腳底下到是輕快的。

  走到橋中間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看了沈既白一眼。

  那一眼裡頭有什麼東西——是一種「到底成了」的鬆快,也是一種「可算揚眉吐氣」的得意。

  「飛鳥先生,」他開口了,聲音壓得低,可字咬得清楚,「恭喜了。」

  沈既白沒應。

  木村也不在意,他轉過身去,腳步更輕快了些。

  走到橋那頭,他忽然停了,回頭朝殿那邊望了一眼,隨即轉向沈既白。

  「飛鳥先生,方才殿上那位軍官——」他頓了頓,「大抵是要回參謀本部復命了。日向謙之若是聽了這番話,想必臉色不會太好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那語氣裡頭透出的東西——

  倒像是一種得了便宜還要賣乖的傲慢。

  「軍部的諸位先生,」他又說,「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些。這世道上,有些事不是槍桿子能擺平的。」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

  木村笑了,那笑容極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眼底的東西卻是藏不住的。


  他轉身上了馬車。

  沈既白站在橋頭。

  日頭西斜了些,護城河的水面上泛著一層金光。

  橋上那兩排兵還立著,槍口朝天,刺刀在斜陽底下反著紅光。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捲軸和那隻木匣。

  筆挾風雷。

  御用文士。

  他把捲軸卷回去,塞進懷裡,木匣也收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是那個四十出頭的、帶笑的軍官。

  他的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容到是比方才僵硬了些。

  「飛鳥先生,」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般客氣,「宮內省已備好車馬,送先生回仙台。」

  沈既白點了下頭。

  軍官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可那手勢做得極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麼似的。

  沈既白從他身旁走過。

  走了三步,軍官忽然又開口了。

  「飛鳥先生。」

  沈既白回過頭來。

  他還笑著,可那笑,卻分明是帶了幾分的怒樣。

  「三月之期,轉瞬即至。」他說,「先生當知,陛下所賜之榮,亦是陛下所賜之責。榮易享,責難擔。」

  他說完這話,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橋那頭。

  馬車已經候在橋外。

  車夫立在車頭,見沈既白來了,跳下來替他開門。

  沈既白上了車。

  車廂裡頭坐著一個人。

  松平半藏的人——那個白須老者。

  老者見他上車,起身欠了欠身。

  「飛鳥先生,老朽奉松平老先生之命,特來接先生。」

  沈既白在他對面坐下。

  車門關上了,車輪開始滾動。

  老者從袖中取出一隻紙包,雙手遞過來。

  「老先生聞訊,極為歡喜,特備薄禮,請先生笑納。」

  「無須客氣。」老者說,「老先生說了,先生今日在御前所獲之榮,便是我輩武家之榮。《菊與刀》一書,寫的是武士之骨,如今陛下親口稱'甚好',便是為天下武家正了名。」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浮出一層紅。

  「老先生還說了,」老者又道,「先生日後若有難處,只管遣人知會。武家雖已式微,可護一個寫書的先生,到底還是護得住的。」

  沈既白點了下頭。

  「替我謝過松平先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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