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覲
殿門是矮的。
沈既白跨過門檻的時候,低了一下頭,門框逼他低的——太矮了。
可卻顯得格外精巧——無論來者多高多矮,進這道門便須折腰。
兩千五百年了,大抵無數人在這道門檻前頭折過。
殿內不亮。
日光被格子窗篩成細碎的條,落在鋪了席面的地上,一格一格的,規矩極了。
空氣里有沉香的氣味,濃而不烈,壓著人的呼吸,叫人不由自主地把氣吸淺了些。
殿正中是一道屏風。
六曲屏風,金底朱漆,上頭畫著雲,畫著鶴,鶴的嘴是張著的,可沒有聲響。
屏風後頭什麼也看不見。
看不見人,看不見椅子,看不見那顆蓋過無數詔書的印。
只有一片金底的、沉默的、不容窺探的昏暗。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後頭坐著誰。
沈既白被引到殿中,距屏風約莫十五步遠的位置。
地上鋪了一方白氈,白氈前頭跪著兩個人——右邊那個是軍部的,換了那身四十出頭的、帶笑的軍官;左邊那個是木村。
兩人的膝蓋壓在白氈上,脊背弓著,額頭朝前,弓得極深,到是生怕那屏風後頭的人看見了他們的臉。
沈既白沒有跪。
引路的宮內省官員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短促,帶著一種「你怎麼還站著」的催促。
可沈既白站著。
他跪不下去。
屏風左側立著一個人。
此人穿黑底暗紋的束帶衣,面容模糊——便是傳話的。
御前取次役,沈既白後來才知道這官名。
嘴是天皇的嘴,耳是天皇的耳。
天皇不必親口說話,亦不必親耳去聽——他是神,神不與凡人直接對談。
取次役開口了。
「陛下諭:著飛鳥鴻前趨。」
沈既白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之後,取次役抬手。
他停了。
十二步,屏風在十二步之外。
跪著的那兩個人在他右前方,離屏風更近些,約莫八步的距離。
軍官的額頭幾乎要貼到席面上了,後頸露出來一截,剃得光,皮子底下的青筋繃著。
木村的姿態略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兩手撐在膝前的席面上,指頭張著,撐得死。
「平身。」取次役又開口了。
這「平身」是對那二人說的。
他們直起腰來,可腰也只是直了七分,那餘下的三分弓著,是自覺的,是長在骨頭裡的。
取次役轉向沈既白。
一瞬的停頓,他看見沈既白站著——他從頭至尾未曾彎下去,那張黑底暗紋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他沒有追究。
「陛下問:飛鳥鴻何方人氏,何以著此書。」
沈既白的嘴動了。
「仙台人,醫專教員。」他頓了頓,「著書的緣由,書里已經寫了。」
取次役轉身朝屏風那頭欠了欠身,低聲複述了一遍。
屏風後頭沒有回音。
軍官跪直了身子。
他等了一等,隨即開口了——他到底是參謀本部的人,在御前說話倒是有幾分經驗的。
「陛下容稟。此書名《菊與刀》,著者飛鳥鴻,仙台醫學專門學校教員。今年五月由博文館刊行,首印三千冊,四日售罄。內務省警保局認定其內容悖逆國體,已列為禁書。參謀本部奉旨查辦,然該書經由在日英國傳教士亞瑟·赫恩譯介,已刊載於倫敦《海濱雜誌》,英國文壇柯南·道爾爵士——」
他說到這裡,把腰又弓了一分。
「——親筆致函,盛讚此書。」
屏風後頭沒有回音。
木村接了話。
他的嗓子比在博文館的櫃檯後頭細了些。
「陛下明鑑。博文館刊行此書,系經正規申報流程,出版許可在冊。飛鳥先生系大英文壇認可之作家,柯南·道爾爵士——即《福爾摩斯探案集》著者——盛讚在先,英國《海濱雜誌》月發行五十萬份,已刊其節譯稿。若貿然治罪,恐引洋人非議,有損帝國顏面。」
他說「帝國顏面」四個字的時候,把頭又低了兩分。
沈既白站在十二步外,聽他們說話。
他聽見了「帝國顏面」,聽見了「柯南·道爾」,聽見了「洋人非議」。
——這些人,沒有一個在說書本身。
軍官說的是「悖逆國體」,木村說的是「帝國顏面」。
一個要禁,一個要留,可兩個人的理由裡頭都沒有那本書——沒有那個「恥」字。
書在哪裡?書在他們兩個人的嘴裡,變成了一枚棋子。
取次役將二人的陳辭逐句轉述,屏風後頭依舊沒有聲響。
靜了一會。
殿外頭隱約有鳥叫,叫了兩聲便沒了——大抵也被這殿裡的沉香熏啞了。
取次役開口了。
「陛下諭:取書來。」
軍官從懷中掏出一本。
靛青封皮,粗紋紙,三個字——「菊與刀」。
他雙手捧著,舉過頭頂,膝行向前三步,將書遞到取次役手中。
取次役轉身,繞過屏風那頭去了。
殿裡又靜了。
這一靜,便靜得久了。
軍官的後背漸漸直了些。
他的肩膀鬆了半寸——極不起眼的半寸,可沈既白看見了。
那鬆懈裡頭藏著一樁心思:天皇看得越久,說明書中所寫越觸目,越觸目便越該禁。
禁了,便是他的功勞——參謀本部的人查辦此書,如今天皇親閱而震怒,這功勞落在他頭上,少佐升大佐,指日可待。
他大抵已經在心中盤算著回東京後如何寫那份邀功報告了。
木村的肩膀卻繃了。
他跪在那裡,兩手壓在膝上,指頭一根一根地扣著。
他當然清楚那本書裡頭寫了什麼——「日本人怕的不是錯,是丟臉」,這話擺在天皇面前,不啻於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治下的百姓都是怯懦的」。
正如書名所言——刀。
可他還是來了。
他賭的是那個英國人的名字夠響。
柯南·道爾、《海濱雜誌》、五十萬份發行量——這些數字堆在天皇面前,或許能把那把刀的鋒刃擋去三分。
但也只是三分。
沈既白站著。
他的腿酸了,半年的底子虧空,站久了膝蓋要打晃。
可他不跪。
不跪不是姿態,是道理——他不認這套。
一百二十息過去了。
取次役從屏風後頭繞出來,走到屏風正前方,面朝三人,開口了。
「陛下諭——」
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停。
軍官的脊背又弓了下去,弓得比方才更深,木村的指頭扣死在膝蓋上。
「陛下諭: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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