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面聖
七日。
七日是一個有意思的數字。
上帝造世界用了七日,參謀本部決定不殺一個寫書的,也用了七日。
——造一個世界與饒一條命,所費的時間竟是一樣的,這大抵便是帝國行政機構『優秀』的效率了。
這七日裡,仙台照舊,學校照開,走廊里巡查皮靴踩出的泥印還沒幹透,便又疊上了新的粉筆灰。
第七日下午,碎石子路上又響了車輪聲。
來的是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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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穿西服,是博文館的木村;另一個穿軍服——倒不是七日前那個窄臉中尉了,換了人。
不過換人這件事本身便很說明問題了——上一個辦砸了差事的,大抵已經被參謀本部收拾過了。
新來的軍官年紀稍長些,四十出頭,面相倒不凶,甚至帶著三分笑意。
了那笑意是練出來的,擱在臉上,看著倒是妥帖得很,只是眼底沒有任何溫度罷了。
他在校長室里欠身鞠了一躬——腰彎得到是比七日前那四支槍口都低。
「飛鳥先生,」他直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封燙金信箋,雙手呈遞,「宮內省傳諭,天皇陛下欲召見先生,明日啟程赴東京,一應車馬食宿皆由宮內省安置。」
沈既白沒立刻伸手接。
他看了木村一眼。
木村站在軍官身後,沖他微點了下頭。
沈既白把那封信箋接過來。
信箋是厚的,紙邊燙著菊紋,菊紋是十六瓣的,那是天皇家的徽記。
他翻開看了一眼,裡頭的措辭極盡恭謹,用的是「恭請」「拜謁」「聖覽」一類的字眼——七日前要拿他的人,此刻卻把他當貴賓請了。
到是格外的諷刺。
藤野嚴九子站在教員室門口,手裡還捏著半截粉筆,指頭上粉灰沒撣,她看見那身軍服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往沈既白這邊挪了半步。
沈既白偏頭朝她搖了搖頭。
她沒再動了。
可那握在手中的半截粉筆被捏碎了,粉末從指縫裡簌簌地落。
次日凌晨,天沒亮便出了門。
火車是頭等車廂,包間,絨布座椅,銅把手擦得鋥亮。
那軍官坐在對面,身子端得筆挺,一路上沒多說話,只在到站換車時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木村坐在沈既白右手邊,低聲交代著些零碎事項——幾時到、從哪個門入、見了天皇行什麼禮、說什麼話。
沈既白聽著。
窗外的景致從仙台的平原換成了關東的丘陵,又從丘陵換成了密的屋舍,電線桿子一根接一根地往後退,杆子上新糊的徵兵告示被風颳起一角,又貼回去了。
東京。
馬車從新橋停車場出來,沿日比谷的方向走,街面上行人見了那輛掛宮內省徽記的馬車,紛紛讓路,有的甚至朝車廂方向鞠了一躬——他們不知道車裡坐著誰,可那徽記本身便值得他們彎腰了。
沈既白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那些彎下去的脊背。
馬車拐過最後一個彎,二重橋遠地現出來了。
護城河的水是灰綠的,不清亮,日光照在上頭,泛著一層油膩的光。
橋面上每隔三步站一個兵,步槍上了刺刀,刀尖朝天,在正午的日頭底下反著白光。
橋那頭,石牆高聳,牆根的松樹修剪得規矩——每一根枝椏都是一個方向的,整齊得不像活物。
馬車在橋這頭停了。
下了車,步行過橋。
橋板是石頭的,靴子踩上去悶響,不比碎石子路那般脆。
左右兩排兵夾道立著,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東西——到顯得空空蕩蕩像是被什麼東西掏乾淨了之後剩下的殼子。
沈既白從他們中間走過。
他看著那些臉。
十八九歲的,二十出頭的臉——與他教室里那些學生一般大的臉。
過了橋,又是一道門,門裡又是一道。
每過一道門便多一層搜檢——翻衣襟、摸腰帶、解鞋帶。
那軍官在第一道門便被攔下了,換了宮內省的人接引。
宮內省的人穿黑底金紋的禮服,走路不出聲,木屐底下仿佛墊了棉。
最後一道門過了。
一片碎石子的廣庭,極闊,得不合理。
廣庭那頭,遠地,隔著百步之距,是一座殿。
殿不高,甚至低矮——比他想像中低矮得多。
可殿前站了三排兵。
里外三層,槍口朝外,把那座矮殿圍得鐵桶一般。
沈既白站在廣庭這頭,被人攔住了。
「請先生在此稍候。」
他站著。
日頭正頂,沒有樹蔭,碎石子地面被曬得模糊,熱氣從鞋底往上躥。
他一個人站在那片空曠的白地上,面對著百步之外那座矮殿,矮殿裡坐著一個人。
一個人。
沈既白看著那三排刺刀,看著那座殿的飛檐,看著檐角蹲著的脊獸——龍頭、鳳尾,張牙舞爪的。
他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若此刻他手裡有一把槍。
百步距離,一把槍,一顆子彈。
夠不夠?
不夠,夠不到的。
便是夠到了,打死了一個,明日這把椅子上還會坐一個新的。
後年又一個,大後年又一個。
這把椅子從奈良時代坐到如今,兩千五百年,坐爛了無數個屁股,可椅子還是那把椅子。
他的祖父倒在了淞滬。
他祖父的祖父倒在了甲午——甲午的詔書便是從這座殿裡發出去的。
開戰的那顆印,蓋在那張紙上的時候,想必也是這般晴好的天氣。
蓋印的人坐在殿裡,外頭烈日當頭,裡頭一盞涼茶,印蓋了換下一張紙,紙上寫著「開戰」二字,輕飄的,筆畫沒幾筆。
可那幾筆落下去,對面大陸上便要死人了。
沈既白站在白花的碎石子地上,日頭曬得他後頸發燙。
他想殺這個人麼?
想。
他殺得了麼?
殺不了。
殺了有用麼?
沒用。
——殺了一個,還有下一個。
這把椅子不倒,坐上去的人便永遠是那副面孔。
臉換了,骨頭沒換。
他要做的不是砸椅子上的人。
——他要做的是掀桌子。
桌子底下坐著的那些兵,站在橋上的那些兵,立在殿前的那些兵——十八九歲,二十出頭,與他教室里的學生一般大。
他們不是敵人——從來不是。
被那把椅子驅趕著去殺人的和被殺的,統不是敵人。
敵人是那張桌子本身。
那位先生說過的——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日本人民從來不是敵人,將他們送上戰場去屠戮鄰邦的那套東西才是。
他站在那裡,曬了一刻鐘。
太陽沒挪多遠,可他心裡的那團火已經從滾燙變成了冷的。
冷火比熱火燒得久。熱火燒一陣便滅了,可冷火——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飛鳥先生。」
那人的嗓子壓得極低,低到聽不出年紀,只有一種被訓練過的、恰到好處的恭敬。
「陛下請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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