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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倫敦來信

  第90章 倫敦來信

  窄臉軍官的手擱在腰間槍套上,皮扣還扣著,卻已鬆了半截。

  他沒有拔。

  五十幾個學生站在碎石子路上,站得不整齊,有的歪著肩,有的縮著脖子,可沒有一個人的腳挪開。

  他大抵是從未見過這等陣仗的。

  鄉下徵兵的時候,母親哭、妻子跪,那是見慣了的;可五十幾個學生站成一堵牆,不哭也不跪,只是站著一這倒新鮮的緊。

  「我數三。」他開口了,「三之內不散,以妨礙公務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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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動。」

  。

  ,,芥川龍一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身後那個短髮女生往前挪了半步,肩膀抵在他的肩胛骨上。」

  」

  沈既白被架在兩個兵中間,他扭過頭去看那些學生的臉。

  十七八歲的臉,二十出頭的臉,有幾張他叫得出名字,有幾張只在走廊里打過照面。

  此刻那些臉上沒有英雄氣概,也沒有慷慨赴死的壯烈一一隻有一種笨拙的、生硬的、

  不知所措的堅持。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們只知道不能讓路。

  沈既白張了嘴。

  他想說「散了」

  可那兩個字還沒到嗓子眼,便被另一個聲響蓋過去了。

  校門外頭響了。

  那是車輪碾在石板路上的聲響一橡膠輪胎,彈簧減震,是洋式馬車,且來得極快。

  車輪聲還沒停穩,車門便被人從裡頭撞開了,撞得鐵搭扣彈在車壁上,叮地一響。

  先下來的是一雙黑皮鞋。

  木村。

  博文館的編輯長木村豐。

  他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步子跟蹌了一下,扶住車門,喘了兩口氣,隨即鬆手,大步朝校門走來。

  他的領帶歪了,襯衣領子翻出來一角,頭髮貼在額頭上,可那張臉上的東西倒有幾分篤定了。

  窄臉軍官轉過身來。

  他認得木村。

  三日前在博文館,日向踹門進去的時候,他見過的。

  木村穿過校門,踩著碎石子路,徑直朝窄臉軍官走過來。


  學生們看見他,讓出了一條縫窄臉軍官的手還擱在槍套上。

  「木村」

  他那個「豐」字還沒出口。

  啪。

  一聲脆響。

  木村的巴掌抽在窄臉軍官的左臉上。

  抽得極實,巴掌帶風,軍帽從他腦袋上飛出去,落在碎石子地上。

  院子裡靜了。

  士兵愣住了,學生也愣住了。

  窄臉軍官的臉偏在一邊,左頰上五道指印從白轉紅,轉得極快。

  他的手從槍套上抬起來了啪。

  第二下。

  這一下是反手,從右往左橫著過去的,抽在窄臉軍官的右臉上,打的比第一下響。

  木村抽完了,手垂下來,甩了一下指頭到是有些疼的。

  「日向謙之的狗。」他說這話的時候氣還沒喘勻,胸口起伏著,可字咬得清楚。

  天前踹我的門,封我的鉛字,鎖我的人—一今日又來拿我的作者。

  窄臉軍官的臉扭回來了。

  兩頰一邊一道紅印,對稱得很。

  他的手摸到了槍套的搭扣。

  「你」

  「你開。」木村往前逼了半步,胸口懟到窄臉軍官那隻摸槍的手上,「你開了,明天倫敦的報紙頭版便是日本軍部槍殺出版人」。你開不開?」

  窄臉軍官的手停了。

  剛剛話語裡,那「倫敦」兩個字釘在他耳朵里,釘住了。

  校門外頭,馬車裡又下來一個人。

  此人高,瘦,肩架子寬,灰黑色呢子大氅裹在身上顯得空蕩。

  栗色的頭髮,白人的額頭,鼻樑高而窄,兩頰凹進去,顴骨上架著一副細金絲眼鏡。

  亞瑟·赫恩。

  他不緊不慢地從校門走進來,皮鞋踩在碎石子上,不急。

  他走到木村身旁,站定。

  窄臉軍官的手從槍套上收回來了。

  參謀本部的規矩他清楚:洋人不碰。

  碰了洋人,公使館的照會明早便到外務省的桌面上,外務省轉頭便來參謀本部問罪。

  這筆帳,不是他一個中尉擔得起的。

  赫恩用日語開了口,帶著六年仍未磨平的倫敦腔。

  「這位軍官先生。」


  窄臉軍官沒應,可他的身體已經退了半步。

  退得不多,半步而已,可那半步便夠了。

  赫恩從腋下取出公文包,解開銅搭扣,從裡頭抽出一疊紙來。

  紙是洋紙,比日本的稿紙厚,比日本的稿紙白,上頭印著英文,鉛字細密,排得規矩。

  他把那疊紙舉起來。

  不高,舉到窄臉軍官看得見的位置。

  「倫敦,TheStrandMagazine。」赫恩的手指點在紙頭那一行英文上,「帝國最大的文學期刊,月發行量五十萬份。」

  他翻過一頁。

  「飛鳥鴻先生的作品經由我譯介,已於本月刊載於此。編輯部來函,稱反響甚烈,讀者來信逾千封。」

  窄臉軍官的眼珠動了一下,落在那疊洋紙上。

  他看不懂英文—

  可「The Strand Magazine」他認得。

  帝國陸軍的情報課上教過這本雜誌的名字,因為它刊載的東西偶爾涉及遠東局勢。

  赫恩又翻過一頁。

  這一頁上貼著一封信,信紙泛黃,邊角卷著,是從倫敦寄來的。

  信頭印著一行字,體是花體的,卷著彎,極難辨認。

  可信末的署名是清楚的」Arthur Conan Doyle。」

  赫恩用指尖點了點那個名字。

  「柯南·道爾爵士。」他把這個名字用日語又念了一遍,「《福爾摩斯探案集》的作者。閣下總該知道這個名字罷。

  窄臉軍官知道。

  整個日本都知道。

  福爾摩斯的故事從明治二十七年起便有了日譯本,風靡全國。

  柯南·道爾這個名字在東京的書店裡比半數日本作家都響亮。

  赫恩把那封信翻過來,讓窄臉軍官看清了內文的第一行。

  英文,他看不懂。

  可赫恩替他念了。」

  此書令我徹夜未眠。我從未見過一個東方人以如此精準的刀法剖開自己民族的胸腔。請代我向作者轉達——我極願與此人通信。」

  赫恩念完了。

  他把信收回公文包里,搭扣合上,銅扣咔噠一聲。

  院子裡沒人說話。

  學生們聽不懂英文,可「柯南·道爾」這個名字他們聽懂了。

  木村向前又逼了半步。

  「飛鳥鴻先生,」木村說著,大大方方的。

  「如今是大英帝國文壇的座上賓。柯南·道爾爵士親筆邀約的人。」

  「你拿他?你拿得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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