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天皇陛下」
第91章 「天皇陛下」
「飛鳥鴻先生,如今是大英帝國文壇的座上賓。柯南·道爾爵士親筆邀約的人。
「」
「你拿他?你拿得動?」
木村的話還掛在五月的風裡頭,沒落地。
窄臉軍官的兩頰還紅著,左右各一道掌印,對稱得勻,倒像是誰替他畫了腮紅。
他沒應聲。
不應聲倒不是怕了一個參謀本部派來的人,挨了兩巴掌還站著,這便已是能耐了。
赫恩把公文包的銅搭扣合上了,合得不急。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那「咔噠」一聲響在院子裡,到是比方才那兩巴掌還清脆些。
「既然貴國不許印,」赫恩開口了,換了英文。
他說英文的時候,脊背比說日語時又挺了半寸,那是母語帶來的底氣。
「那麼,TheStrandMagazine願意簽下飛鳥先生的獨家海外代理權。
,他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三頁紙,洋紙,厚的。
紙頭上印著雜誌社的徽標,燙金的,在五月的日光下泛著冷光。
「版權歸作者,代理歸我方,印刷、翻譯、發行,走倫敦的渠道。」赫恩把那三頁紙遞到木村手裡,「貴國禁了,我們接著印。貴國收了,我們繼續發。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雙灰綠的眼珠子沒看窄臉軍官,看的是沈既白。
沈既白被兩個兵架著,胳膊懸在半空。
窄臉軍官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
他這回開口了。
那一個「你」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咬牙的勁。
「我大日本帝國的事務,輪不到外人插手。
,赫恩沒接話,倒是木村接了。
「沒人插手你的事務,」木村把那三頁紙卷了卷,拿在手裡,「你禁你的書,我印我的書。你管得了東京,管得了倫敦麼?
」
窄臉軍官的下頜繃了。
那兩道掌印還沒消,襯著他歡骨下頭的青白皮子,倒更分明了。
他身後那四個兵槍還端著,可槍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垂了些。
「此事——」窄臉軍官的牙關磨了一下,「我會上報參謀本部,呈請天皇陛下親裁。」
他把「天皇陛下」四個字咬得重。
在明治三十三年的日本,這四個字是最後的底牌,是最大的那張紙,是壓死一切道理的那顆印。
他搬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身板子又撐直了,像是那兩巴掌不曾挨過似的。
木村笑了一下。
可那笑容分明是嘲笑了倒像是看一個不服氣的小孩說著「我去找家長」這樣可笑的話的嘲笑。
「好。」
他回答道,乾淨得很。
「那便請天皇陛下裁定。
「」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窄臉軍官面前,把那捲成筒的三頁紙豎在兩人之間。
「請天皇陛下裁定—一是讓飛鳥的書從倫敦傳遍歐美,叫五十萬洋人讀到一個日本人寫的日本人的病;還是把人抓了、書禁了,然後由我們這位赫恩先生回倫敦,在報紙上寫一篇大日本帝國以刺刀禁思想」的通訊。
,他把紙筒朝窄臉軍官的胸口點了點,沒碰上,差了一寸。
「您替天皇陛下想一想,哪個更丟臉。
「」
院子裡又靜了。
「丟臉」這兩個字到是妙。
《菊與刀》第一章寫的是什麼?—日本人怕的不是錯,是丟臉。
木村拿這兩個字去堵一個參謀本部的人。
沈既白被架著站在原地,沒動。
他沒笑,可他心裡頭有一樣東西鬆了。
他從來沒怕過,從落筆那一日起便沒怕過。
松的是另一件事這思想有人接住了。
窄臉軍官的手擱在腰間,擱了許久。
槍套的搭扣開著,裡頭那把手槍的柄露出一截黑漆木。
他的手指頭搭在上頭。
他看了赫恩一眼。
赫恩站在那裡,不動,不說話了。
他不需要再說了。
他只需要站著一一個白人站在這裡,便已是一句完整的話。
窄臉軍官把手從槍套上收回來了。
他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得不大,可退了便是退了。
「此事容後再議。」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朝校門走。
走了兩步,又停了。
他回頭看了沈既白一眼,只是看了那麼一眼,便轉回頭去了。
「撤。」
四個兵鬆了手。
沈既白的胳膊落下來,藤野嚴九子的胳膊也落下來了,她的木屐在碎石子上磕了一下,身體晃了,可沒倒。
皮靴踩在碎石子上,一聲遠過一聲。
窄臉軍官從校門那道鐵柵縫裡鑽出去,四個兵跟著鑽出去,黑漆馬車的門開了又合,車輪碾在石板路上,碾遠了。
院子裡剩下的人沒有動。
那五十幾個學生還站在碎石子路上,還是方才那個樣子不整齊的,歪歪扭扭的,有的肩擠著肩,有的手攥著袖口。
他們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英文他們聽不懂,「代理權」他們也不懂。
他們只看見那幾個兵鬆了手,看見那些槍收回了肩上,看見那些皮靴轉了頭。
然後芥川龍一的腿軟了。
他往下坐了半截,被身後的山口清子一把扶住了。
「先————先生。
「」
他喊了一聲。
沈既白揉著被架酸的胳膊,回頭看了他一眼。
五十幾張臉,年輕的臉,方才擋在槍口前頭的臉。
此刻那些臉上的東西——是後怕,是劫後的茫然,是一種「方才那是我做的麼」的恍惚。
可他們到底還是做了。
他們站了,便已是站了。
不必說漂亮話,不必喊口號。
站著這件事本身便已比所有口號都重。
沈既白點了下頭。
「回去上課。」
學生們愣了愣,然後有人動了。
先是後排的幾個,鬆了肩膀,轉身往樓里走。
然後前排的也動了,三兩兩的,腳步散的。
芥川龍一被山口清子架著站直了,他沒走,他站在原地,看著沈既白。
沈既白沒再看他。
木村走上前來,對沈既白微欠了欠身。
「飛鳥先生,」木村說,「博文館對不住,護不周全。
「」
沈既白搖了下頭。
「你來得夠快了。」
木村沒應,他只是轉向沈既白,欠了欠身。
「飛鳥先生,借一步說話。」
「去我的辦公室罷。」
教員室在二樓東頭,走廊盡頭拐角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