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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阻攔

  第89章 阻攔

  走廊里靜了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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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窄臉軍官偏過頭來,看了藤野嚴九子一眼。

  他的嘴動了一下,到顯得有些出乎意料。

  「抄的。」他重複了一遍。

  藤野嚴九子沒退。

  她的脊背是直的,直得不自然,是那種用了全身力氣才撐出來的。

  「全稿三萬六千字,」她開口了,嗓子啞,可字咬得清楚,「逐字逐句,由我執筆,墨是我磨的,紙是我裁的,筆是我蘸的。

  ,窄臉軍官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身後的兵偏了下頭。

  「一併帶走。」

  他說著,顯得格外乾脆。

  沈既白的手搭在藤野嚴九子的肩上,那手是抖的,可力氣不小。

  他把她往身後拽,她不動。

  他又拽了一把。

  她回過頭來看他。

  那張臉上沒有淚,也沒有怕。

  她看他的眼,過往她看這張臉看了一百八十多個日夜,可此刻再看一回,到是看得格外認真。

  沈既白的喉頭動了一下。

  「你」

  「哥說過的。」她把他的手從肩上摘下來,輕的,可摘得堅決,「不讓我一個人扛。」

  兩個兵上前了。

  一左一右,一個架沈既白,一個架藤野嚴九子。

  架的動作倒不粗暴一明治三十三年的憲兵到底還講幾分體面。

  岩田退在牆根。

  校長的菸捲在地上還冒著煙。

  池添坐在輪椅里,臉上那層蠟黃更重了些。

  走廊里那幾個教員貼著牆站成一排,沒人動,也沒人開口。

  沒人攔。

  沒人攔得住。

  槍在那裡立著,便已是一句完整的話了。

  兩個兵架著兩個人,沿走廊往校門的方向走。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一聲疊一聲的。

  走過第一間教室的門口,門關著,裡頭有粉筆劃黑板的聲響。

  走過第二間,門半敞著,幾個學生的腦袋轉過來,又縮回去了。

  走廊的盡頭是拐角。

  拐過去,下樓梯,穿過庭院,便是校門。

  校門外頭停著一輛黑漆馬車。

  沈既白走著。

  他的腿是酸的,半年的虧空補不回來,被人架著走倒省了些力氣。

  他偏頭看了一眼藤野嚴九子一她被架在左邊,木屐在地板上拖著,發出短促的刮擦聲,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的刺耳。

  她沒有回頭看他。

  沈既白心裡頭翻了一下。

  他想起一樁事。

  他想起她說「我在世上只剩你一個人了」的那個夜晚。

  想起她擦著被角的手是冰涼的。

  想起他說「不會再消失」

  但他食言了。

  拐角到了。

  窄臉軍官走在最前頭,先拐了過去。

  可他的腳步停了。

  沈既白還沒拐過去,可他聽見了一先是一聲椅子倒地的響動,極短促的,木頭磕在木頭上的脆響。

  然後是腳步聲。

  窄臉軍官退了半步。

  沈既白被架著拐過了那個彎。

  他看見了。

  樓梯口站著一個人。

  芥川龍一。

  十八九歲的瘦削身板,校服領子歪了一邊,額上有汗,胸膛起伏得急——他是跑過來的。

  他一個人站在樓梯最下面那級台階上,擋著。

  窄臉軍官掃了他一眼。

  「讓開。」

  芥川龍一沒讓。

  可他的腿在抖那抖法是藏不住的,可他的腳釘在那裡,沒動。

  沈既白看見他的嘴張了一下,像是要喊什麼,可又合上了。

  合上之後,他的喉結滾了一滾,把那口氣咽回去了。

  他沒有衝上來。

  這便是與從前不同的地方了。

  三個月前的芥川龍一,熱血一衝便要動手的;此刻的芥川龍一,把那口氣咽下去了。

  他轉身跑了。

  他往樓上跑,木屐踩在樓梯上噔地響,連帶著樓板都跟著震。

  窄臉軍官沒攔。

  一個學生跑了便跑了,他沒那閒工夫管。

  他朝身後擺了下手,示意繼續走。


  兵架著人往前走。

  穿過走廊,到了樓梯口,下了三級台階。

  庭院到了。

  碎石子路從樓梯口鋪到校門,中間隔著一方草坪,草坪邊上種著兩棵矮松,松針落了一地,無人掃。

  沈既白的腳踩在碎石子上,石子硌著鞋底,一步一響。

  校門已經能看見了。那扇西式的鐵柵門半開著,黑漆馬車停在門外,車夫坐在車頭上一動不動。

  然後他聽見了。

  雜亂的腳步聲。

  從身後傳來的,從樓裡頭傳來的,從左邊的教室傳來的,從右邊的那棟矮樓傳來的腳步聲從四面匯過來,踩在碎石子上,踩在草地上,踩在木廊的地板上,匯成一片嘈雜的潮聲。

  沈既白回了頭。

  他看見芥川龍一從樓梯口衝出來,身後跟著一片人。

  校服藍色的底子,白色的領子,男的女的高矮的,從那棟樓裡頭湧出來,涌到碎石子路上,涌到草坪邊上。

  右邊那棟矮樓的側門也開了。

  另一群學生擠出來,跑著,有的還攥著筆一是從課上直接跑出來的。

  沈既白粗掃了一眼。

  三,四十個。

  而且還在往外涌。

  他認出了前頭幾張臉。

  芥川龍一跑在最前面,山口清子跟在他右後方,短髮的那個女生、方臉的那個男生都是他教過的。

  後頭那些面孔有生的,不是他班上的,是隔壁班的,是樓上班的。

  他們涌到碎石子路上,涌到沈既白和那幾個兵的前頭,然後停了。

  停在校門與兵之間。

  窄臉軍官的臉沒什麼變化。

  「讓開。」

  第三回了。

  他今日說了三回「讓開」

  0

  看沒人動。

  五十幾個學生擠在碎石子路上,擋著。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舉拳頭,甚至沒有人說話。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站著,不動。

  芥川龍一站在最前頭。

  他的腿已經不抖了或者說還在抖,可他自己顧不上了。

  窄臉軍官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

  四個,加上他,五個。


  五個,五十幾個。

  步槍還背在肩上。

  刺刀的鞘還扣著。

  五月的風從校門那頭灌進來,吹得松針簌簌響,吹得學生的衣擺動了動。

  他看著那五十幾張臉。

  年輕的臉,十七八歲的臉,二十出頭的臉。

  有幾張是白的,有幾張是紅的,有幾張什麼也看不出來一隻是一雙一雙的眼,定在他身上,定在槍上,定在沈既白和藤野嚴九子被架住的那兩條手臂上。

  沒有人讓路。

  碎石子路上,兩方人隔著七八步的距離,對峙著。

  兵的皮靴踩在石子上,學生的布鞋踩在石子上,中間那段空地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五月的風,和落了滿地的松針。

  芥川龍一的喉結動了。

  他張開嘴,吸了半口氣進去,嘴唇翕動了一下。

  可他到底還是沒有出聲。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自己的身體擋著那條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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