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共犯
第88章 共犯
教室外頭的走廊是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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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規矩得很。
教員室的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岩田坐在裡頭批卷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去了。
沈既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
桌面上擱著一杯涼茶,是藤野嚴九子課間送來的,茶已冷透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澀的。
岩田翻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書,出事了。
「」
沈既白放下茶杯。
「東京封了街,博文館停業整頓。」岩田沒抬頭,筆尖在某個學生的卷面上劃了一道紅槓,「消息是今早火車帶過來的。春陽堂的和田篤昨晚連夜發了電報到學校,校長接的。」
沈既白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
岩田把卷子翻過一頁。
他批卷子的動作一向是慢的,每一筆紅槓都劃得端正,從不潦草。
可今日那紅槓劃卻歪了半分。
「校長一早便去了郵政局,」岩田說,「大抵是想打聽清楚些。」
他頓了頓,筆擱下了。
「你自己心裡有數罷。
,」
沈既白沒接話。
他端著那杯涼茶,茶麵上浮著一片碎葉子,打著旋,慢慢沉底了。
他當然有數,從《菊與刀》落筆的那一夜起,他便有數了。
門外傳來腳步。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壓過來,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節拍勻得出奇。
岩田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來,看向門口。
沈既白也轉過頭去。
門被推開了,推得不急,可推的人顯然不打算等裡頭應答。
門板撞在牆上,彈了一下,又彈回來半寸,被一隻手擋住了。
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軍官,二十五六的年紀,軍帽壓得低,領章是中尉的星。
他把門撐住,側身讓出了後頭的人。
後頭站著四個兵,背著步槍,刺刀上了鞘,四個人把走廊堵了大半,鞋底的泥印踩在方才還乾淨的地板上,一串一串的。
兵後頭,還有一個人。
此人不高,五尺出頭的個子,穿深灰色的軍服,肩章的穗子在日光底下泛著銅綠色的舊光。
臉是窄的,眉骨不高,可兩隻眼睛深,陷在眶子裡頭。
他手裡捏著一張紙。
「飛鳥鴻。」他念了一遍,念完了,把那張紙折起來,塞回上衣口袋裡,抬頭掃了一眼教員室。
「哪一位是飛鳥?
沈既白把茶杯放下來,茶杯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我。
「」
窄臉軍官看了他一眼。
看的時間不長,卻從頭到腳將他掃了一遍。
「參謀本部命令,飛鳥鴻涉嫌刊發擾亂國體之禁書,即刻隨行至仙台憲兵分所接受問詢。」
他把話說完了,通篇沒有一個字拔高,可每一個字都壓著分量。
岩田往前邁了一步。
他邁得不大,半步而已。
可那半步把他擋在了沈既白和那幾個兵之間。
「這裡是學校。」岩田說這,聲音不高,可格外的硬。「教員在校舍之內,你們沒有權力」
「權力在參謀本部。」窄臉軍官打斷了他,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老先生,讓開。
岩田沒讓。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背脊是直的一他年輕時大約也是挺拔的人,如今老了,背弓了些,可此刻那脊梁骨又撐起來了。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校長跑過來了。
胖圓的身子一顛一顛的,額上冒著汗,手裡還攥著半截沒來得及掐滅的菸捲。
「諸位長官—一諸位長官!」校長擠到門口,把菸捲往口袋裡一塞,燙了一下手指頭,也顧不上了,「飛鳥先生是本校正式教員,有什麼事,能不能先「」
「校長先生。」窄臉軍官偏了一下頭,「參謀本部的公文,您比我清楚。」
校長的臉白了一層。
他清楚。
今早郵政局的人給他看了電報抄件,他便清楚了。
可他還是堵在門口。
不為別的。
飛鳥是他的教員,從他手上聘的,發的薪水,蓋的章。
人從他的學校被拖走,這學校的牌子也就爛了。
「長官,能否寬限」,走廊另一頭又響了腳步。
池添的輪椅從拐角推出來,推他的是那個矮胖教師。
池添咳著,臉色蠟黃,可輪椅硬生生擠到了校長身側。
幾個教員聞聲陸續到了。
有的從隔壁教室出來,有的從樓梯上下來,三三兩兩聚在走廊里,堵住了從教員室往外走的路。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商量過。
窄臉軍官掃了一圈。
他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或者說,從東京坐六個小時火車到仙台來拿一個教書匠,這件事本身便已耗盡了他的耐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微微點了下頭。
槍口落下來了。
四支步槍從肩上卸下來,槍托抵在腰間,刺刀朝前,對著走廊里那一群手無寸鐵的教師。
校長的菸捲從口袋裡掉出來,滾到地上。」
讓開。」
岩田沒動,可他的手在抖。
「反賊飛鳥鴻,即刻拘押,阻攔者以同罪論處。」窄臉軍官把嗓門提了半寸,提得剛剛好。
沈既白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他把涼茶喝完了最後一口,把杯子放穩,從桌後頭繞出來,一步一步走到岩田身後。
「讓開罷。」他說。
岩田沒讓。
沈既白伸手,按在岩田的肩膀上。
「岩田先生,」沈既白壓低了聲,「我的事。」
岩田偏過頭來看他。
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上,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他看了沈既白一眼,最後還是讓開了半步。
沈既白從那半步的縫隙里走出去,走到走廊上,走到那四支槍口前頭。
窄臉軍官審視著他。
沈既白還了他一個審視。
他正要邁步。
可身後的腳步聲急了。
那腳步聲他太熟了,一米五幾的個子,木屐踩在地板上噠噠地響,步子碎而快,是跑著來的。
沈既白沒回頭。
「不許過來。」
他說的時候沒拔高嗓門。
可走廊里安靜得很,安靜到這幾個字傳出去,兩頭都聽得真切。
腳步聲停了。
看停了一瞬。
然後又響了。
藤野嚴九子從他身側擠過來,擋在他前頭。
「讓開。」沈既白沉了聲。
她不讓。
窄臉軍官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這位是「」
「藤野嚴九子,本校解剖學教員。」校長在後頭接了話,聲音發虛,「飛鳥先生的————妹妹。」
窄臉軍官「哦」了一聲。
「妹妹,那便請讓開,此事與妹妹無關。
,沈既白伸手去拉她的肩膀。
她沒動。
他加了力氣。
她還是沒動,那具一米五幾的小身板子跟釘在地板上了似的。
「嚴九子。」
她沒理他。
她看著窄臉軍官。
「那本書,」她開口了。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著她。」
是我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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