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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優秀的行政機構

  第87章 優秀的行政機構

  赫恩走出那條街的時候,刺刀還立著。

  茫然的臉,茫然的手,茫然的膝蓋,一排地靠在牆根底下,靠得安分的。

  槍沒有打人,刀沒有碰人,可人自己便矮了下去—一這是幾百年馴出來的本事,不必教,不必練,槍一響,骨頭自己會軟。

  可那些書還攥在手裡。

  攥著,攥得緊。

  這便是日向謙之的難題了。

  他封得了一條街,封不了一座城。

  他搜得了博文館的鉛字盤,搜不回已經賣出去的三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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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預購票是有名單的—

  兩百張票,兩百個名字,自紙黑字,登記得清楚。

  可名字是名字,人是人,人是長了腿的東西,會走。

  參謀本部下令收繳的公文,是當日下午擬的,蓋印是次日上午的事,分發到各署又是次日下午。

  三天。

  帝國優秀的行政機構,用了三天,才把一紙收繳令從參謀本部的桌面送到神田警察署的櫃檯上。

  三天裡頭,公文從這張桌挪到那張桌,從這個抽屜擱到那個抽屜,每一張桌子上都要蓋一個章,每一個章都要等一個人,每一個人都要喝完一盞茶。

  茶是熱的,章是圓的,公文是方的,規矩是死的。

  而書是活的。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夠一本書做多少事呢?

  夠一個拉車的把第一章念給巷口賣納豆的老嫗聽。

  夠一個學生把書借給同窗,同窗又借給隔壁學堂的人。

  夠一個書商從黑市上收了,翻了價,轉手賣到橫濱去;橫濱的人又裝了船,往大阪去了。

  夠一個印刷鋪子的學徒,趁夜拿了一本做底稿,揀了字,偷排了幾百份。

  這便是盜版。

  盜版這樁事,軍部是頂恨的。

  可恨歸恨,抓不著。

  私印的鋪子開在巷子深處,自目門門,夜間開工雞叫之前收攤,天亮便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一地碎紙屑和半桶沒倒乾淨的廢墨。

  巡查來查的時候,鋪子裡頭擺著一台縫紉機,兩匹布,牆上掛著「裁縫鋪」的招牌,掌柜的滿臉堆笑,說不知道什麼書,小店只做針線活。

  巡查看了看縫紉機,又看了看掌柜指甲縫裡洗不淨的黑墨,什麼都說不出。


  這便是規矩。

  規矩是一隻篩子,篩得住大的,漏得過小的。

  大魚在博文館裡頭,一網便兜了;小魚在巷子裡頭游,在茶館裡頭游,在火車上游,在信封裡頭游——游到篩子夠不著的地方去了。

  三日後,收繳令終於鋪到了各署的桌面上。

  巡查們拿著名單,挨家挨戶地敲門。

  兩百個名字,兩百扇門。

  可敲開了門,進去了,書呢?

  「什麼書?沒買過。

  ,「哦那本。借給鄰居了,鄰居搬走了,不知搬哪去了。

  7

  「燒了。怕事,當晚就燒了。」一說這話的人,雙手背在身後,指頭上沾著新鮮的墨痕。

  也有老實的。

  老實人把書交出來了,交的時候兩隻手捧著,遞過去,巡查接了,老實人便站在門□,目送著巡查走遠,站了許久。

  站完了,回屋去,就又從灶台底下摸出幾張紙來三日收上來多少?

  帝國優秀的行政機構統計過了:六百七十二本。

  賣出去的是三千本。

  六百七十二,三千。

  一個小學堂里的孩子也算得出來,這連四分之一都不到。

  剩下的呢?剩下的在黑市里,在信封里,在灶台底下,在枕頭底下,在被褥夾層里,在橫濱開往大阪的貨船艙底,在倫敦聖公會某位傳教士的行李箱中。

  日向謙之的公文又從參謀本部發出來了。

  這一回快了些只用了一天半。

  公文的內容是四個字:「列為禁書。

  ,列為禁書。

  這四個字是有意思的。

  「列為禁書」的意思是:從今日起,持有此書者違法,販售此書者違法,傳抄此書者違法,朗讀此書者違法。

  帝國的法律管不住已經流出去的兩千三百本,可它管得住往後一往後誰再碰這本書,便是拿自己的腦袋往槍口上撞。

  可「往後」二字,本身便已是一樁笑話了。

  書已經出去了;讀過的人已經讀過了。

  「日本人怕的不是錯是丟臉」這句話到是格外的被認同甚至被印證了!

  日向謙之大抵也清楚這一點。

  可清楚歸清楚,做歸做。

  行政機構的妙處便在於此它未必相信自己做的事有用,可它一定會做。


  做了,便有公文;有公文,便有章;有章,便有據;有據,便能交差。

  交差這樁事,比書重要,比人也重要。

  禁書令貼出去的那一日,是五月二十九號。

  距開售已過了四天。

  而帝國優秀的行政機構,在四天之後,終於想起了一樁事。

  一樁本該在第一天便想起來的事。

  書是人寫的。

  禁了書,收了書,封了印刷機,查了鉛字盤。

  可寫書的那個人,還坐在仙台的講台上,還在教他的學生。

  日向謙之站在參謀本部的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東京,電線桿子一根接一根地立著,杆子上新糊的禁書公告尚且沒有干透,字跡模糊了些。

  他手裡捏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個名字,一個地址。

  而那名字是。

  飛鳥鴻。

  仙台,片平丁。

  醫學專門學校,教員。

  這三行字躺在日向謙之的桌面上,墨跡已干透了。

  而仙台那一頭,沈既白正在擦黑板。

  粉筆灰落在袖口上,他拍了拍,轉身把板擦擱回槽里。

  今日講的是骨科—

  池添的課,池添前日受了風寒,咳得厲害,他便替了。

  三十幾個學生坐在底下,筆記本合上了,卻沒有一個人動。

  他們在等他說最後一句話。

  這是近來養成的習慣。

  每堂課的末尾,飛鳥先生總會多說一句——有時是一個問題,有時是一樁舊事,有時只是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可那一句話往往比整堂課都重。

  但今日他沒說。

  他只是把手上的粉筆頭放進粉筆盒裡,蓋好,拍了拍手。

  「下課。」

  學生們起立,鞠躬,聲音齊整。

  沈既白點了下頭,從講台側面的矮階走下來,腿還是酸的,半年的虧空補不回來,走快了便要打晃。

  芥川龍一站起來,本想上前說什麼,可嘴張了張,卻被身旁的山口清子拽了一下袖子,他便又坐回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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