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反?
第86章 反?
須藤還沒來得及接話。
木村也沒來得及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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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赫恩那句「寄回倫敦」的聲音還未消散,連油墨味都沒來得及將它沾染前廳便響了。
不似那種規規矩矩的敲門,敲門是有規矩的,留著餘地的,那餘地便是禮。
可這一響不是。
這一響是從外頭直接踹進來的,整扇板門從鉸鏈上被震開,門框上的灰簌地落了一地。
首先進來的是靴子。
先是一雙,繼而兩雙,三雙————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顯得格外清晰。
打頭那個人不高,一米五四的個頭,可肩膀撐得開,軍帽壓得低,帽檐底下一張窄臉,顴骨不高,可下頜卻削得鋒利,削出兩道陰影來。
領章是少佐的星,可那通身的氣派卻不像少佐一少佐沒有這種走法的,倒像是個將軍一般了。
他身後跟著四個兵,不背長槍,只是腰間別著手槍,槍套的皮扣解著,隨時能抽。
木村站在過道中間,沒退。
他做了二十年編輯了,見過的人比這些兵吃過的鹽還多。
可他也從未見過有人踹博文館的門一博文館是什麼地方?明治十九年創館,太政官時代便拿過出版許可的老號,東京城裡頭叫得出名號的出版社,十間裡頭有三間是博文館的同行或後輩。
軍部要查書、要禁書,走的是內務省警保局的路子,下公文、蓋印章、照規矩來,哪有直接踹門的?
「你們這是要造反」」
木村最後的字還沒吐出來。
可那窄臉少佐已經走到他跟前了。
說是走到有點不太貼切,說是逼到更為貼切寫,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往前壓。
少佐的手裡捏著一本書。
靛青封皮,粗紋紙,豎排三個字——「菊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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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本書舉起來,不高,舉到木村胸口的位置,然後拍了下去。
書脊撞在木村的胸骨上,悶響一聲。
「我造反?
」
少佐開口了,嗓子不高,可那字一個往外蹦的時候,帶著一股子狠勁。
「你才是造反的那個。
,他把書從木村胸口收回來,翻了翻,翻到某一頁,折了個角,又拍回去。
「印這種東西,發這種東西,你博文館想幹什麼?」
木村的後腰抵著櫃檯,身體的劇痛讓他退縮,可他到底是站住了。
「敢問——」他把身子撐直了,「閣下是哪位?
「」
少佐沒立刻答。
他偏了一下頭,朝身後的兵使了個眼色。
兩個兵分開,一左一右,把過道兩頭堵了。
「參謀本部,日向。」他自我介紹著。
須藤的臉白了。
他不認得日向謙之——可「參謀本部」這四個字他認得。
內務省警保局查書,是文官的事,走公文,有章法可循,有人情可講,有銀子可通;
參謀本部來查,那不是查書那是查人。
赫恩站在角落裡。
他方才退到了紙堆後頭,那疊碼得比人高的校樣將他遮去了大半。
可他的腦袋還露在外頭——栗色的頭髮,白人的額頭,在一屋子黑髮裡頭格外扎眼。
岡村寧次沒看他,或者說,看見了,卻沒理會。
洋人不歸他管。
參謀本部的手再長,也不往洋人身上伸,這是規矩。
日向謙之的視線從赫恩身上掠過,落回木村臉上。
「《七武士》那一回,」他說著,聲音沒什麼起伏,「你們博文館的人攪了一池渾水,松平家出面說情,警保局的人收了錢,我們參謀本部沒追究。
,他頓了頓。
「但那是上一回。」
木村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話,可日向謙之沒給他留縫。
「可這一回」
日向謙之說著,把那本攤在櫃檯上的書合上了,合得極慢,一頁一頁地合,合到封面。
「菊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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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擱在「刀」字上頭,手指很細膩,是常年握筆桿子的手,到是和那些軍部的人顯得格格不入。
可不握槍的手,未必不殺人。
「這一回不歸警保局管了。」
「你——」木村終於擠出一口氣來,「這是博文館!出版自由,」
「出版自由?」日向謙之的眉毛動了一下,「帝國憲法第二十九條,在法律範圍之內」。你給我看這本書裡頭哪一個字在法律範圍之內。」
他把書從櫃檯上拿起來,單手舉著,朝後頭的兵晃了晃。
「搜。」
兵動了。
兩個從過道分頭往裡走,一個往後院的印刷間去,一個往樓上的編輯室去。
皮靴踩在木樓梯上,一聲比一聲重。
木村的臉漲紅了。
「日向少佐你沒有搜查令!」
「搜查令在參謀本部。」日向謙之沒回頭,他已經朝門口走了,「你若要看,明日去參謀本部取。
他走到門口,在那扇半懸的門板前頭停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看那些堆成山的紙,看那些碼在架子上的校樣,看牆根那排鉛字盤子裡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此刻在他腳下,在他槍下,安靜得如同死物。
「印刷機封存,鉛字盤查封,在庫書目逐本登錄。」他對身後的副官說,「博文館自今日起停業整頓,館內人員不得離館,等候審查。
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木村的嘴張著,可沒有聲音出來。
他的手扶著櫃檯,那手在抖一可到底是氣的還是怕的,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須藤站在櫃檯後頭,兩手垂著。
他想起昨日自己越過木村下的那張領料單,想起田所禿頂上那些燙疤,想起揀字工指頭翻飛的聲響可那些鉛字,那些一顆一顆揀出來、排成行、印在紙上的鉛字,此刻要被人一顆一顆地收回去了。
赫恩從紙堆後頭走了出來。
沒有人攔他,他穿過過道,穿過那幾個兵的中間,穿過那扇半懸的門,走到了街上。
自始至終,沒有一隻槍口朝他偏過。
街上的封鎖還沒解。
步兵的刺刀還立著,灰白的天光照在刀刃上,照出一道道短命的光來。
牆根底下那些蹲著的人還蹲著,攥著書的還攥著,可臉上的東西變了變成了一種名為茫然的東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