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異鄉人
第85章 異鄉人
他的左腋下夾著一本靛青封皮的書。
槍響的時候,他沒有縮。
倒不是不怕槍響的時候,他的脊背貼著廊柱,後頸的筋繃著,喉結滾了一滾他到底還是怕的。
可他到底沒有縮。
他只是把那本書從腋下取出來,換到胸前,兩手抱著,抱得緊了些。
副官的哨聲響了。
步兵從兩頭封街的時候,他動了。
他從廊檐底下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的聲響踩在石板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到顯得格外的清晰了。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9.com
最近的一個步兵轉過頭來看他。
可只是看了一眼,那步兵的槍口偏了偏他讓開了。
不必盤問,不必驗票,那張臉便是最好的通行證。
一張白人的臉,在明治三十三年的東京街頭,到是比松平半藏的名帖還管用幾分。
他從他們中間穿過。
無人攔他。
走出封鎖線的那一刻,他回了一下頭。
不長,只一瞬。
他看見的是:一條窄街,兩列刺刀,一匹栗色軍馬上坐著一個大佐,而街面上那些攥著同一本書的人,此刻正被那些刺刀圍在裡頭。
到是格外的鮮明了。
他把投轉回來了,腳步沒變,還是那個節拍,可步子大了些。
大了一寸,又大了一寸。
—走罷。
他叫亞瑟·赫恩。
英國人,倫敦聖公會差遣,駐日傳教士。
明治二十八年到東京,在神田一帶傳教六年。
可傳教只是明面上的差事,暗地裡,他做著另一樁營生一替倫敦的出版商跑書。
東西方的書,要過這道海峽,須得經幾隻手。
日本國內的小說要送往倫敦,先過他的手,他寫一份推薦函,附上節譯的摘要,寄給倫敦的編輯部,編輯部若有意,再另請人全譯。
反過來也是一樣的—英國的書要進日本,也須得有一個駐地的人做中間的橋。
六年來,他經手的書不下三百本。
多數是庸常之作,翻過便忘了,連推薦函都懶得寫:偶有一兩本能讓他多看兩眼的,他寫上幾句好話寄回去,編輯部回信說「容後再議」,也便沒有後文了。
可今日這一本不同。
他是今早排在持票者隊列裡頭買到的。
買的時候並不覺著如何一一不過是在日本待久了,養成的習慣罷了,但凡博文館出了新書,他總要買一本翻,看看有無值得送回去的。
買了之後,他便站在藥鋪廊檐底下翻。
翻過之後,他心中便有了結論。
這本書,是不一樣的。
六年了。
他在日本住了六年。
見過甲午戰後舉國若狂的日本人,見過街頭巷尾掛滿日之丸旗的日本人,見過送兒子上戰場時笑著鞠躬的日本人,他見過太多太多了他一直想弄明自一件事:這些人為何如此?
說他們愚蠢,到也不見得。
他見過日本的工匠,手藝精巧得叫人咋舌;見過日本的學生,勤勉到夜半三更還不肯歇。
可那愚昧的模樣,如果不是愚蠢那是什麼?
六年來,他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
了此刻,那個詞就印在他手中這本書的第一章里。
一個日本人寫的,一個日本人,用日本人的文字,將日本人骨子裡那根最不願被人碰的刺,拔出來,擺在桌面上,叫所有人看的。
恥。
他加快了步子。
從神田到博文館後頭那條巷子,不過六七分鐘的腳程。
可他繞了路一他不走大街,他拐進小巷,穿過兩間洗衣鋪之間的夾道,從一扇半掩的木門鑽出去,繞到了博文館後院那堵灰泥牆外頭。
牆上開著一扇小門,沒有鎖,只掛了一條草繩。
他撥開草繩,推門進去。
後院裡堆著紙,一疊一疊碼在木架上,高過了人頭。
油墨的氣味濃得嗆鼻,揀字工的鉛字盤豎在牆根,密匝匝的鉛字嵌在格子裡頭,日光照上去,泛著灰白的冷光。
他沿著紙堆之間的窄道往裡走,走到盡頭,是一扇板門。他抬手敲了敲。
門開了一條縫。
中村—
那個跑腿的夥計——從縫裡探出半張臉來,看見是他,臉上的戒備鬆了,可門卻沒再開大。
「赫恩先生—今日不方便,,「我知道不方便。」赫恩把那本靛青封皮的書從胸前取出來,豎著,讓中村看清了封面。「所以我來了。
,中村看了看那本書,又看了看赫恩的臉,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門拉開了,側身讓出一個人寬的縫。
赫恩側身擠了進去。
板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門外頭,陽光照著灰泥牆,照著堆成山的紙張,照著牆根那些冰冷的鉛字。
而那些鉛字拼成的句子,此刻正被一條街之外的刺刀圍著。
赫恩站在博文館後院的過道里,把那本書重新抱回胸前。
他想起方才街面上那個藍布短褂的漢子—書被兵拿走了,兩隻空手擱在膝上,擱了半晌。
那雙手的主人大抵一輩子也出不了這座島。
可書能出去。
書這東西,比人輕,比人小,比人安靜。
可它走得比人遠,活得比人久。一把火燒不盡它一燒了這一本,還有下一本。
抄了這一個人,還有下一個人讀過、記住了。
赫恩將書揣進大內袋,貼著胸口。
他要把這本書送出這座島。
送到倫敦去,送到那些從未見過徵兵告示和日之丸旗的人手中去。
讓他們看一看一個日本人寫的日本人的病。
倘若這病是會傳染的,那麼診斷書便也該讓所有人都看到才是。
過道盡頭傳來腳步聲。
木村從前廳繞過來,手裡還攥著一疊售罄的票根。
他看見赫恩,腳步頓了一頓。
「赫恩先生。」
「木村君。」赫恩用還算流利的日語回了一句,繼而換了英文,壓低了嗓子,「外面封了街,軍隊。
「」
木村的臉沒什麼變化。
他大抵早已預料到了這一步一或者說,從他越過木村下那張領料單的那一日起,他便已把這一步算在裡頭了。
他只是點了下頭。
「先生在後頭坐一罷。」須藤側身讓路,指了盡頭那間堆滿校樣的小屋,「茶涼了,我去燒。」
赫恩沒有動。
他從內袋裡把書取出來,舉在二人之間,封面朝著須藤。
「這本書,」赫恩說著,眼睛很亮,到顯得格外的認真了。
「我要寄回倫敦。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