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算了
下午五點十七分,晚秋文化臨時後期室。
江嶼從大鵬灣回來以後,已經睡了快十個小時。
早上七點多,一群人拖著半條命回到公司。
劉一舟抱著硬碟一頭扎進後期室,剪輯師開始導素材,林晚秋坐在旁邊處理平台和宣發消息。
江嶼本來也想撐一會兒,至少等終場戲粗剪出來看一眼,結果屁股剛挨到最裡面那張雙人沙發,腦袋往靠墊上一歪,人直接沒了。
這一覺睡得相當沒有尊嚴。
外套半掛在肩上,頭髮亂成雞窩,右腳那隻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蹬進了茶几底下,左腳倒還頑強地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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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有人進來搬設備,他沒醒;劉一舟在旁邊跟後期爭剪輯,他沒醒;甚至《總裁的百億甜妻》十二點正式上線,整個後期室為了對家的第一波數據忙成一鍋粥,他也只是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枕繼續睡。
沈念雪下午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副鬼樣子。
她站在門邊看了兩秒:「睡多久了?」
林晚秋正在拆今天不知道第幾杯咖啡,瞥了眼牆上的鐘:「九個多小時。」
「中間沒醒?」
「醒過一次。」林晚秋想了想,「十二點多,翻了個身。」
沈念雪:「……」
外面天都快塌了,這人睡得倒挺安詳。
她收回目光,走到後期台旁邊。
終場戲的配樂已經有了初版,只是劉一舟總覺得跟畫面差一點意思,林晚秋被他念叨得頭疼,乾脆把從小學琴的沈念雪叫過來幫忙聽一遍。
沈念雪前後看了兩遍,只讓後期把前面的音樂收一點,最後那句台詞結束以後再把情緒托起來。
十幾分鐘,事情解決。
她原本已經準備走了。
偏偏監視器上還停著最後一幕。
淺金色的海面,剛剛升起的太陽,江嶼背著蘇清禾站在水裡。
兩個人渾身濕透,蘇清禾伏在他肩後,臉離得很近,畫面安靜得連海浪都顯得很遠。
沈念雪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她當然知道這是拍戲。
畫面里的男人叫恆夫,趴在他背上的女人叫喬西。可昨天江嶼還坐在她面前,一臉無辜地告訴她,網上好多人覺得他跟蘇清禾很配。
這句話她記得很清楚。
所以道理歸道理,那點不舒服也沒打算講什麼道理。
沈念雪沒在臉上表現出來,拿起包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身後的沙發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動靜。
江嶼終於醒了。
他撐著沙發坐起來,足足發了半分鐘呆。兩隻眼睛雖然睜開了,裡面明顯還沒加載出多少人類智慧,頭髮睡得橫七豎八,臉上還留著一道靠墊壓出來的紅印。
隨後,他閉著眼開始摸茶几。
礦泉水。
推開。
冰美式。
繼續推開。
連續摸了兩圈沒找到想要的東西,江嶼臉上的失望越來越明顯。
沈念雪抱著胳膊看了半天。
「找什麼?」
江嶼動作一頓,慢吞吞抬起頭:「……你怎麼在這?」
「晚秋叫我來的。」
「哦。」
江嶼點點頭,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怎麼在這?」
沈念雪面無表情:「這個問題你剛問過。」
江嶼皺了皺眉:「是嗎?」
看來身體雖然已經從大鵬灣回來快十個小時,腦子暫時還留在那片海里餵魚。
偏偏這時候,那股熟悉的空虛感也跟著醒了。江嶼嘴唇下意識抿了兩下,腦海里只有一個非常樸素的念頭。
想喝奶。
睡了快十個小時,【奶癮】倒是一點沒耽誤上班。
他認命地繼續往桌上掃。
沈念雪順著他的視線,從旁邊的袋子裡抽出一盒常溫純牛奶遞過去。
江嶼眼睛立刻亮了。
「哪來的?」
「柏柏留下的。」
「還是柏柏懂我。」
沈念雪遞牛奶的手輕輕停了一下。
很短,江嶼壓根沒發現。
他接過來熟練地插上吸管,一口下去,整個人那副剛從墳里刨出來的狀態終於恢復了幾分。
「你來幹嘛的?」
「幫他們看了下配樂。」
「你還懂這個?」
沈念雪淡淡看他一眼:「比你懂。」
江嶼:「……」
攻擊力正常。
看來人還是那個人。
他放心地往沙發上一靠,繼續喝奶,目光順手朝監視器上一飄。
然後吸管就慢了下來。
屏幕上還是剛才那一幕。
蘇清禾趴在他背上,海水和晨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幾乎疊在一起。從第三視角看過去,確實比拍的時候曖昧了不少。
江嶼看了兩秒,又看向沈念雪。
「你都看了?」
「嗯。」
「拍得怎麼樣?」
「海不錯。」
江嶼等了等:「沒了?」
「日出也不錯。」
江嶼忍不住指了指自己:「我呢?」
沈念雪目光從他臉上慢慢落到那盒牛奶上。
「也不錯。」
江嶼眉毛剛準備往上揚。
「至少還活著。」
江嶼:「……」
他終於感覺到不對了。
沈念雪平時也冷,也毒舌,但今天明顯比往常多了一點說不上來的涼氣。
別人可能分不出來,江嶼跟她認識這麼多年,多少還是有點求生本能。
「你是不是在生我氣?」
沈念雪看向他:「我為什麼要生氣?」
「那我哪知道。」江嶼攤了攤手,「我要知道,還問你幹嘛?」
沈念雪盯著他看了兩秒。
很好。
他是真的不知道。
昨天還坐在她面前一本正經地說,全網都覺得自己和蘇清禾很配。
今天屏幕里又是日出、海水、背人,蘇清禾整個人都伏在他背上。
結果本人現在叼著牛奶,一臉誠懇地問她為什麼生氣。
沈念雪忽然覺得繼續跟他計較有點累。
「沒生氣。」
江嶼明顯不信:「那你今天怎麼比平時還冷?」
沈念雪沒回答。
江嶼還在認真排查:「是不是最近我回去太晚?還是把冰箱裡的牛奶喝完了?」
沈念雪連續否認兩次,眼看他還準備往垃圾、拖鞋、洗衣機這些亂七八糟的方向猜,終於閉了閉眼:「江嶼,別猜了。」
「為什麼?」
「頭疼。」
江嶼看她確實一副不想再聊的樣子,也很識趣,點點頭就重新低頭喝奶:「行。」
而且答應得異常痛快,臉上甚至隱約多了幾分如釋重負。
沈念雪:「……」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點氣生得更沒意思了。
再仔細看看眼前這人,剩下那點火也有些燒不起來。
睡了快十個小時,江嶼眼底的血絲還是沒完全退,臉色也不好,衛衣皺巴巴掛在身上,頭髮亂得不像樣。
再看看監視器里那個站在日出和海水裡的男人,簡直不像同一個物種。
她沉默了一會兒,視線落到他的腿上。
「腿怎麼樣?」
江嶼一愣:「什麼腿?」
「早上海水那麼涼,沒事?」
「哦,那個啊。」
江嶼揉了揉膝蓋:「睡這麼久還是酸。最後那段是真的沒力氣了,回來路上都快感覺不到腿。不過沒傷,純累。」
沈念雪眉頭微微皺起:「知道累還撐?」
「那怎麼辦?」江嶼一臉理所當然,「太陽就升那麼一次,總不能讓它等我休息十分鐘吧。」
沈念雪沒話了。
江嶼把最後兩口牛奶吸乾,盒子發出一陣「滋滋」聲。他隨手將空盒捏扁,撐著沙發站起來準備扔掉。
結果雙腿剛一發力,右膝突然軟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往前晃。
沈念雪幾乎沒過腦子,一步上前,直接架住了他的胳膊。
江嶼另一隻手撐住茶几,很快穩住。
「沒事沒事。」
沈念雪沒鬆手:「這叫沒事?」
「腿還有點軟,緩一下就——」
「坐下。」
江嶼還想說話,抬眼看到她的臉色,又識趣地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坐回沙發。
沈念雪這才鬆開他,從旁邊的袋子裡拿出一份三明治,直接扔進他懷裡。
「吃。」
江嶼低頭看了眼:「我不餓。」
沈念雪伸手:「那還我。」
江嶼立刻往懷裡一收:「送出來的東西哪有往回拿的?」
「你不是不餓?」
「突然又餓了。」
他說著已經開始拆包裝。
沈念雪看著他三兩下撕開袋子,咬了一大口。
算了。
剛才還堵在胸口的那點東西,到這裡已經徹底沒了。
她也懶得分辨自己到底是心軟,還是單純不想再跟這個腦迴路九曲十八彎的人較勁。
反正每次都是這樣,真想收拾江嶼的時候,這人總能先把自己折騰得比誰都慘。
最後連氣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撒。
沈念雪拿起包。
江嶼啃了兩口三明治,又忽然抬頭。
「所以你到底生沒生氣?」
沈念雪動作停了一下。
半晌。
「生了。」
江嶼明顯愣住。
「為什麼?」
沈念雪回頭看著他。
江嶼手裡抓著三明治,嘴角還沾著一點麵包屑,臉上的困惑又蠢又真誠。
她已經懶得解釋了。
「現在沒有了。」
「啊?」
「懶得生。」
江嶼皺眉:「這算什麼破理由?」
沈念雪走到門邊,拉開門。
「因為你不值得。」
江嶼:「?」
她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
「晚上早點回來。」
「幹嘛?」
「吃飯。」
江嶼愣了一下:「你做?」
門外安靜了半秒。
「愛吃不吃。」
門關上了。
江嶼坐在沙發上,嘴裡還叼著半口三明治,整個人愣了好幾秒。
隨後,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一直在角落裡默默喝咖啡的林晚秋。
「她剛才……是不是原諒我了?」
林晚秋面無表情地放下空咖啡杯。
「你知道自己錯哪了嗎?」
江嶼誠實地搖頭。
「不知道。」
林晚秋點點頭。
「嗯。」
「那確實是原諒你了。」
江嶼:「……」
怎麼回事。
這屋裡的人說話怎麼都開始一個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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