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背不動了

  凌晨四點二十，大鵬灣。

  三輛車沿著海邊公路一路殺到堤壩外時，整個劇組已經集體陷入一種很難用現代醫學解釋的精神狀態。

  凌晨兩點多剛搶完第七集，三點不到強行拔營，中間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成了大部分人唯一的睡眠窗口。車門一開，十幾號人排著隊往下挪，燈光師抱著器材箱走路都在打晃，攝影指導兩眼通紅，懷裡死死護著幾十萬的機器，看誰都像在提前挑選自己的抬棺人。

  江嶼踩上沙灘，迎面吹了五秒海風。

  人清醒了一點。

  然後更想死了。

  從白天拍到夜裡，再從夜裡一路頂到凌晨，現在還得跨幾十公里來海邊蹲日出。江嶼以前總覺得「演員很辛苦」是明星接受採訪時的固定台詞，現在他決定撤回所有偏見。

  是真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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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攤上一個看見好光線就六親不認的導演。

  「攝影組先下機位！化妝抓主演，道具再檢查一遍輪椅！」

  劉一舟嗓子已經啞得像吞了砂紙，精神頭卻比誰都足。沒人搭腔，一群工作人員默默搬設備，顯然已經累到連抱怨都嫌費體力。

  唐柏柏昨晚收工早，成了現場少數還有活人氣息的。她裹著軍大衣從車裡鑽出來，看了眼黑漆漆的海面：「這麼黑就能拍嗎？」

  「等光。」江嶼閉著眼讓化妝師折騰。

  唐柏柏見他臉色難看，又摸出一塊士力架：「要不要吃一點？」

  「別，我怕等會兒原樣吐海里。」

  她立刻把東西塞了回去。

  不遠處，蘇清禾已經換好喬西那身灰色開衫，蓋著舊毛毯坐在輪椅里翻劇本。眼底同樣帶著熬夜後的青色，只是她那張臉天生缺乏情緒反饋，再困也只是比平時更像一台電量不足的機器。

  江嶼看了一眼。

  心裡平衡不少。

  至少不是他一個人在遭罪。

  ……

  五點二十二分，天邊終於開始泛白。

  最後一場不需要複雜布景，鏡頭前只有淺灘、輪椅和逐漸亮起來的大海。劉一舟把兩人叫過去，最後交代了一遍：「這一場都收著。喬西第一次碰到海，要的是不敢相信，不是激動。江嶼也別硬裝輕鬆，恆夫本來就是透支狀態，你有多累就留多少。」

  江嶼扯了扯嘴角：「這個不用演。」

  他現在的腰和膝蓋早就準備各自離家出走了。

  走位前，江嶼背對輪椅蹲下：「上來。」

  蘇清禾身體前傾，兩條手臂環過他的脖頸。江嶼撐著膝蓋站起來，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九十來斤放平時當然不算什麼。

  問題是他現在這副身體，已經接近手機剩下百分之三電量還被強行打開4K錄像。

  蘇清禾很快察覺到他肩背的僵硬：「能行？」

  「死不了。」

  江嶼把她往上托穩。

  蘇清禾沒再問，只悄悄鬆了松環在他頸前的手臂，把身體儘量貼近他的後背，免得重心往後墜。

  江嶼感覺到了。

  什麼都沒說。

  ……

  五點五十七分。

  海平線泛起一層淡淡的金紅。

  攝影機紅燈亮起，整個灘涂安靜下來。

  「Action。」

  江嶼背著蘇清禾，一步一步走進海里。

  冰冷的海水從腳踝一路漫過小腿和膝彎，困意瞬間被凍走大半。隨著水越來越深，阻力也越來越明顯，本就透支的雙腿開始發沉，呼吸一點點加重。

  偏偏這種狀態進了鏡頭以後，好得出奇。

  【天生演員】沒有給他憑空增加力氣，只是讓那些真實存在的疲憊，自然而然落到了恆夫身上。

  鏡頭裡的年輕人就是累。

  可再累，也還在往前走。

  蘇清禾很快感覺到他肩膀開始輕微發抖。她伏在他耳邊，低聲問了一句：「還能走麼？」

  劇本里沒有這句話。

  江嶼腳步沒停，只應了一聲：「嗯。」

  蘇清禾沒有繼續問，再次把自己的重心往前收了些。

  劉一舟坐在監視器後，一聲沒喊。

  朝陽就在這時破開海面。

  第一層金光鋪過水麵，蘇清禾按照走位緩緩垂下手。喬西的指尖第一次碰到海水，本能地縮了一下，過了幾秒，又重新伸進去。

  這一次沒有收回來。

  海水從指縫間流過。

  蘇清禾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原來……」

  她輕聲說。

  「是這種感覺啊。」

  江嶼側了側頭：「什麼感覺？」

  「涼。」

  江嶼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繼續往前。

  一直到海水接近腰間，他才停下腳步。

  太陽已經完全露出海平面，晨光從兩個人身後鋪開，整片海都亮了起來。

  蘇清禾安靜了幾秒。

  「恆夫。」

  「嗯？」

  「你為什麼還來找我？」

  江嶼望著遠處。

  「因為我想來。」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江嶼輕聲打斷她。

  「我不是來可憐你的。」

  海風和浪聲從兩人身邊掠過。

  「我是來找你的。」

  蘇清禾沒有說話。

  她趴在江嶼背上，望著那片終於出現在喬西眼前的大海，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砸在江嶼濕透的肩頭。

  江嶼感覺到了。

  沒有回頭。

  鏡頭繼續保持了十幾秒。

  直到紅日徹底升起，劉一舟才終於喊出那一聲：

  「咔！」

  他低頭確認了一遍回放，隨後猛地抬頭。

  「過了！」

  緊繃了一整夜的海灘終於活了過來。

  掌聲從零零散散變成一片，不是什麼中了大獎似的狂歡，更多是一群快熬成人幹的傢伙終於確認——這一個晚上沒白折騰。

  蘇清禾從江嶼背上下來，工作人員很快把輪椅推了過來。

  而江嶼背上的重量一消失，整個人反而像突然被人抽掉了承重鋼筋，退了兩步，扶著膝蓋喘了半天。

  等他拖著腿回到淺灘，蘇清禾已經坐回輪椅。

  她看著江嶼：「還活著？」

  「活著。」江嶼抹了把臉上的海水，「但現在誰再讓我背一次，我直接報警。」

  蘇清禾點點頭：「看來是真沒力氣了。」

  「你才發現？」

  蘇清禾沒接話，只從工作人員手裡拿過一條干浴巾，抬手甩到他頭上。

  江嶼扯下來胡亂擦了幾把，再抬頭時，天地間已經徹底亮了。

  劉一舟還蹲在監視器前，一遍遍回放剛才那條鏡頭。

  江嶼遠遠看了一眼。

  這一回，居然沒那麼想罵他了。

  折騰歸折騰。

  至少這趟海沒白來。

  《喬西的虎與魚》。

  第八集終場戲。

  正式殺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