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敗犬也會哭
下午六點四十,晚秋文化C號攝影棚。
距離七點正式開拍還有二十分鐘,第七集需要的棚景剛剛全部換完。原本的居酒屋外硬生生搭出了半條深夜街道,地面提前噴過水,暖黃色的路燈往濕漉漉的柏油地上一照,乍一眼還真有幾分凌晨十一點打工人下班以後無家可歸的蕭瑟感。
唯一比較煞風景的,是旁邊堆成小山的咖啡杯、盒飯殼,以及幾個從中午忙到現在,眼神已經逐漸失去對焦能力的工作人員。
空氣里全是咖啡因、髮膠和冷掉外賣混合出來的加班味。
江嶼坐在路邊的塑料凳上等化妝,聞久了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攝影棚。
是某家網際網路大廠凌晨兩點還在開需求會的會議室。
今晚第一場真正的重頭戲,卻既不是他,也不是蘇清禾。
是唐柏柏。
準確來說,是美晴徹底退出這場感情的那一幕。
劇本寫得並不複雜。
美晴原本約恆夫出來,是準備告白的。禮物買好了,話在心裡排練了一整夜,甚至連那句「我喜歡你」說完以後應該低頭還是抬頭,她都偷偷想過無數次。
可真正見到恆夫以後,她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這個人站在她面前。
心卻根本不在這裡。
所以準備了一晚上的告白,最後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句輕飄飄的——
「你去找她吧。」
唐柏柏第一次看這場戲的時候還挺有信心,甚至抱著劇本十分認真地向劉一舟保證:「劉導,這場好像不難,柏柏應該可以!」
十分鐘後。
現實就用一記極其標準的影視工業大逼斗,把這位豪門大小姐剛建立起來的演員自信抽掉了一半。
第一條。
唐柏柏抱著禮物盒站在路燈下面,按照劇本說完「你去找她吧」,然後下意識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陽光、真摯、發自肺腑。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不是送喜歡的人去找情敵,而是終於把一個拖欠自己三百八十萬、還在家裡賴了八年的遠房表哥成功送進了監獄。
劉一舟盯著監視器沉默三秒。
「柏柏。」
「嗯?」
「你現在是失戀。」
唐柏柏乖乖點頭:「嗯嗯。」
劉一舟吸了口氣:「不是彩票站中了五百萬。」
唐柏柏:「……」
旁邊有人實在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小姑娘的臉一下紅了,抱緊禮物盒,很認真地保證:「哦……那我不笑了。」
於是第二條。
她真的不笑了。
不僅不笑,整張臉直接進入一種銀行櫃檯下午五點二十九分,最後一位客戶突然掏出八十七張零錢要求逐張存款時的絕對麻木狀態。
「你去找她吧。」
語氣平穩。
發音標準。
情緒為零。
江嶼站在她對面,差點以為她下一句會接一句「請您對本次服務進行五星評價」。
「咔!」
劉一舟這回連帽子都懶得摘了,直接捂住額頭:「柏柏,我說的是失戀!不是去火葬場認一個八百年沒見過的遠房親戚!」
唐柏柏被說得小臉一下垮了。
剛才還滿滿都是「柏柏一定可以」的大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柏柏是不是給大家添麻煩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尖,又小心翼翼抬起臉:「可是劉導……你剛才又說不能笑呀。」
劉一舟張著嘴。
硬是半天沒組織出一句能在公共場合播出的語言。
江嶼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有點看不下去了。
說到底,這事真不能全怪唐柏柏。
讓一個從小到大最大的感情挫折,估計就是限量款包晚到了兩天,連「求而不得」四個字都只在言情小說里見過的小姑娘,突然理解「明知道喜歡的人心裡裝著別人,還要笑著把他往外推」是什麼感覺,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就像讓一隻每天睡恆溫貓窩、頓頓進口罐頭的布偶貓,現場給大家表演一下流浪三年後在垃圾桶里跟野狗搶半根火腿腸的滄桑。
生活素材這一塊,確實貧瘠得令人絕望。
江嶼起身走過去,從唐柏柏懷裡拿過那個禮物盒,隨手掂了兩下:「柏柏,別老想著怎麼演。」
唐柏柏立刻抬頭:「那要想什麼呀?」
「想個你能理解的。」
江嶼皺著眉琢磨了幾秒,很自然地給她舉例:「比如你特別喜歡一個人,不是普通的喜歡,是每天都想見他,見不到還會忍不住想他在幹嘛、吃沒吃飯、今天心情好不好那種。」
唐柏柏原本還有些茫然的眼神,慢慢安靜下來。
江嶼完全沒察覺。
甚至覺得自己這個例子舉得相當貼切。
「然後有一天,你發現他喜歡別人。很明顯,明顯到你再裝看不出來都有點侮辱自己智商了。」
唐柏柏抱著禮物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江嶼繼續一本正經地往下講:「你肯定難受,但你又不想讓他為難,更不想因為自己把他硬留下。所以原本想說的話不說了,禮物照樣給他,再裝得跟沒事人一樣告訴他——你去找她吧。」
他說完,把禮物盒重新塞回唐柏柏懷裡。
唐柏柏半天沒說話。
攝影棚燈光亮得刺眼。
她低著頭,手指一點點收緊盒子的邊緣,原本清亮的大眼睛居然真的開始發紅。
江嶼一看。
眼睛當場亮了。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那通臨場表演教學,在某種意義上已經無限接近精準制導。
「對,就是這個。」
江嶼甚至有點興奮,「等會兒別太用力,也別想著必須哭。你越想忍住,效果越真。」
唐柏柏慢慢抬起頭看他。
眼睛濕漉漉的。
安靜了一會兒,她才很輕地問:「江嶼哥哥……如果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也一定沒機會嗎?」
江嶼壓根沒往現實里想,只當她還在琢磨人物心理:「這得看對方啊。感情又不能強買強賣,人家真喜歡別人,你總不能拿麻袋把人套回家吧?」
唐柏柏低下頭。
「哦……」
幾米之外。
蘇清禾抱著劇本,默默推了推黑框眼鏡。
她看看唐柏柏,又看看依舊一臉「我這教學是不是挺專業」的江嶼,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是眼神里多出了一點十分複雜的東西。
大概類似於看見一個人自己拿著鏟子挖坑,挖完以後還很滿意地問旁邊人——
怎麼樣,標準不標準?
第三條很快重新開始。
場記板落下以後,整個攝影棚安靜下來。
唐柏柏抱著禮物盒站在暖黃色的路燈下面,淺黃色針織開衫,白色連衣裙,頭髮紮成低馬尾。江嶼從街道盡頭走進鏡頭,停到她面前。
「等很久了?」
唐柏柏搖搖頭。
臉上甚至還帶著和平時沒什麼區別的笑。
「沒有呀。」
這一條,她終於沒有笑得像結婚,也沒有僵得像守靈。
劉一舟盯著監視器,一聲不吭。
江嶼按照劇本看了一眼時間:「你找我什麼事?」
唐柏柏的手指下意識捏緊禮物盒。
那句原本應該說出口的「我喜歡你」,停在嘴邊。
兩秒。
三秒。
四秒。
她足足停了五秒。
劉一舟依舊沒有喊咔。
「這個……」
唐柏柏把禮物盒遞過去。
江嶼接住:「給我的?」
「嗯。」
唐柏柏低著頭,腳尖輕輕蹭了下地面,過了幾秒才故作隨意地說道:「本來想自己留著的……結果買錯了。你拿去吧。」
「謝謝。」
「沒事呀。」
她重新抬起頭。
又笑了。
眼睛卻已經紅了。
「你是不是還要去找喬西?」
按照劇本,恆夫應該沉默。
於是江嶼沉默了。
就是這短短几秒,讓唐柏柏眼睛裡最後那點亮光慢慢暗了下去。
她沒有等回答,自己先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抬手推了江嶼一下:「那你去吧,再晚一點,人家說不定都回家啦。」
江嶼按照劇本轉身。
走出去三步。
「恆夫。」
唐柏柏突然叫住他。
江嶼停下,沒有回頭。
鏡頭裡,唐柏柏站在路燈下面看著那個背影。
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她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趕緊抬手擦掉,動作慌得不像設計好的,更像一個真的不想讓喜歡的人看見自己哭的小姑娘。
「哎呀……」
唐柏柏低頭揉了揉眼睛。
鼻音已經出來了,卻還在努力笑。
「怎麼突然進沙子了。」
劉一舟搭在膝蓋上的手,一下攥緊。
劇本里沒有這句話。
但沒人喊停。
唐柏柏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臉,衝著江嶼的背影揮了揮手。
「沒事,你去吧。」
等恆夫徹底離開鏡頭以後,唐柏柏臉上的笑才一點點垮下來。
她沒有嚎啕大哭。
只是低下頭。
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就一下。
「咔。」
劉一舟的聲音很低。
攝影棚安靜了幾秒。
唐柏柏直到聽見「過了」,才像突然從美晴身體裡鑽回來一樣抬起頭:「劉導……這次是不是好一點呀?」
劉一舟看著她,停了兩秒:「不是好一點。」
他指了指監視器。
「這條直接留。」
唐柏柏那雙剛哭過的大眼睛「唰」一下亮了:「真的?!」
剛才那個差點把全組演沉默的悲情女二,只用了不到一秒,就重新變回了原本那隻沒心沒肺的小白兔。
而站在旁邊的江嶼看見這一幕,只有一個極其樸素的感想。
「可以啊。」
「這丫頭突然開竅了。」
蘇清禾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嗯,突然開竅了。」
江嶼狐疑地扭頭:「你這語氣什麼意思?」
蘇清禾神色平靜:「誇你情商高。」
江嶼更加警惕:「你會誇人?」
蘇清禾點點頭:「偶爾。」
「比如?」
「比如夸殘疾人身殘志堅。」
江嶼:「……」
媽的。
他就知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