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擋雨

  開機第七天。

  深城大鵬灣，外景拍攝。

  今天拍的是第四集的外景部分。

  男主推著喬西沿著海邊堤壩散步，兩個人聊起關於大海的夢想。

  上午的天氣還算配合，陽光懶洋洋地鋪在淺灘上，海風帶著鹹味兒吹得人昏昏欲睡。

  江嶼推著輪椅走在堤壩上，蘇清禾坐在裡面，膝蓋上蓋著那條已經成為喬西標配的舊毛毯。

  「你真的從來沒摸過海水？」

  江嶼問得隨意，尾音卻比平時輕了點。

  

  「沒有。」

  蘇清禾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毛毯邊角。

  「奶奶說海水很咸。鹹的東西不好喝。」

  「你奶奶騙你呢。」

  「她才不會。」

  「她是怕你饞。」

  蘇清禾微微偏過頭，嘴角很輕地抿了一下。

  「咔！完美！」

  劉一舟在監視器後面豎了個大拇指。

  這已經是今天第四條一次過。

  前幾天劉一舟還會隔三差五喊停，現在兩個人接起戲來，監視器後面基本沒什麼動靜。

  「休息十分鐘，下一場堤壩盡頭的長鏡頭！」

  場務的聲音在海風裡飄散。

  江嶼推著輪椅走到休息區，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蘇清禾。

  蘇清禾接過去，仰頭灌了一大口，毫無偶像包袱。

  「你演得越來越好了。」江嶼靠在堤壩的石墩上，隨口說了一句。

  「你也是。」

  蘇清禾擰上瓶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戲服里不能戴眼鏡，劉一舟一喊休息，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黑框眼鏡重新架回鼻樑。

  「不過你今天有個問題。」

  「什麼？」

  「你推輪椅的時候太溫柔了。」

  江嶼一愣。

  「恆夫是個窮學生，不是護工。」

  蘇清禾認真地說：「你別老推得跟端瓷器似的，隨便一點。」

  「為什麼？」

  「喬西想被當正常人，又不是想被供起來。」

  江嶼看著她。

  「你幾歲啊？」

  「二十一。怎麼了？」

  「沒事。就是覺得你說話的時候不太像二十一。」

  「那像幾歲？」

  「像我龍叔。」

  蘇清禾用礦泉水瓶敲了一下他的腦門。

  就在這時。

  天色突然暗了。

  江嶼抬頭一看。

  西邊一大片烏雲已經壓了過來，剛才還亮著的海面轉眼暗了一層。

  海風驟然加大，嗚嗚地從堤壩上刮過，把地上的劇本紙吹得滿天飛。

  「臥槽！暴風雨！」

  劉一舟從監視器後面彈起來，衝著場務瘋狂揮手。

  「收設備！快收設備！攝影機先搬！燈光架子不要了！」

  整個外景團隊瞬間炸了鍋。

  攝影師抱著價值幾十萬的攝影機往車上跑，燈光組手忙腳亂地拆射燈，化妝師把化妝箱頂在頭上當傘，場務拎著反光板滿地追被風颳飛的分鏡稿。

  大鵬灣沿海的天氣說變就變。

  剛才還出著太陽，這會兒雨已經砸下來了。

  「嘩——！」

  第一波雨點一砸下來，基本跟天漏了沒區別。

  豆大的雨點打在堤壩的石板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江嶼被淋了個透心涼。

  他下意識地轉頭找蘇清禾。

  蘇清禾還坐在輪椅上。

  雨水一衝，石板縫裡全是水，輪椅的橡膠輪子原地打滑，根本推不動。

  「清禾！下來！我背你——」

  「等一下！」

  蘇清禾突然站了起來。

  江嶼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

  喬西的腿有問題。

  蘇清禾可沒有。

  她站在暴雨里，渾身濕透，灰色開衫緊緊貼在身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江嶼徹底看傻的事。

  她彎下腰，雙手抓住輪椅的扶手，用力一翻。

  「咣當！」

  輪椅被她整個翻了過來，四個輪子朝天。

  然後她把翻過來的輪椅椅面舉過頭頂，像舉一把傘。

  暴雨砸在輪椅的金屬底盤上，發出密集的「乒桌球乓」聲。

  但椅面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遮雨棚，雖然四面漏風，但頭頂至少幹了。

  「你愣著幹嘛？」

  蘇清禾的聲音從輪椅底下傳出來，被雨聲和風聲攪得有些模糊。

  「過來一起扛啊！一個人舉不了多久！」

  江嶼回過神。

  他三步衝過去，伸手托住輪椅的另一側扶手。

  兩個人一人扛一邊，把翻過來的輪椅舉在頭頂，踩著滿地的水坑，朝著最近的遮雨棚狂奔。

  暴雨打在輪椅底盤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這特麼是輪椅！不是雨傘！」江嶼大喊。

  「有區別嗎？都能擋雨！」蘇清禾更大聲地喊回來。

  「當然有區別！雨傘二十塊一把！這輪椅是道具組租的，一天三百！」

  「那你更應該保護好它！」

  一個穿著居酒屋圍裙的男人，一個穿著灰色開衫的女孩，頭頂舉著翻過來的輪椅，在大鵬灣堤壩上跑得鞋都快飛了。

  雨水順著輪椅邊緣往下倒，眼前只剩一片白花花的雨幕。

  跑了大約五十米，兩人終於衝進了堤壩盡頭的一個石砌涼亭里。

  輪椅被放下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濕透了。

  蘇清禾靠在石柱上，大口喘著氣，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眼鏡上全是水珠。

  江嶼彎著腰撐著膝蓋，感覺肺都要炸了。

  他喘了半天，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扭頭看著蘇清禾。

  「你……你剛才為什麼不直接把輪椅丟了？」

  蘇清禾摘下眼鏡，用T恤下擺擦了擦鏡片。

  她想了想。

  「因為有意思。」

  江嶼：「……」

  「就這？」

  「反正都淋濕了，輪椅也不能真扔。」蘇清禾重新戴上眼鏡，「而且萬一有人拍到，不比兩個人傻站著淋雨好看？」

  江嶼盯著她三秒。

  「你剛才還在逃命，腦子裡已經想到鏡頭了？」

  蘇清禾嘴角一下彎了起來。

  「順便。」

  ……

  兩個人在涼亭里等了大約二十分鐘，暴雨才漸漸小了。

  等他們扛著輪椅走回休息區的時候，劉一舟已經帶著團隊把所有設備轉移到了保姆車裡。

  「你們倆沒事吧？」

  劉一舟遞過兩條干毛巾，臉上還殘留著剛才手忙腳亂的狼狽。

  「沒事。」江嶼接過毛巾擦臉。

  「那就好。」劉一舟鬆了口氣，然後掏出手機，「對了，你們看看這個。」

  他把手機屏幕翻過來。

  上面是一個抖音頁面。

  視頻的封面，是兩個人在暴雨中扛著一把翻過來的輪椅狂奔的模糊畫面。

  拍攝者是一個場務，角度歪歪扭扭，畫面還一直在抖。

  可發布不到半小時，播放量已經衝到了八十萬。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是在拍什麼劇？？這兩個人也太搞笑了吧哈哈哈哈】

  【等等，那個男的好帥……是誰啊？有人認識嗎？】

  【輪椅當雨傘是什麼鬼才操作，我笑到鄰居來敲門了】

  【這女的是演殘疾人的吧？結果現實里扛輪椅跑得比誰都快哈哈哈哈反差萌】

  【認真看了一下，這個劇好像叫什麼喬西的虎與魚？有人知道嗎？】

  【已經關注了！！什麼時候上線啊！！】

  劉一舟指著那個播放數字，聲音都快劈了。

  「八十萬！半小時！」

  江嶼面無表情：「所以我的形象管理已經沒了。」

  「誰管你形象管理！」劉一舟一把抓住他肩膀，「林總那一百萬宣發預算還沒正式往外砸，這條視頻先白送了我們一輪預熱。按現在這個漲法，至少省二十萬！」

  他掏出手機開始瘋狂打字。

  「我現在就聯繫運營團隊，把這個熱度接住。官方帳號必須今晚就開，物料必須跟上——」

  他一邊打字一邊往保姆車方向跑，嘴裡還在念叨：「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江嶼和蘇清禾站在原地，身上還在滴水。

  蘇清禾看著劉一舟發瘋的背影，推了推眼鏡。

  「你看，我說有意思吧。」

  江嶼把濕毛巾搭在脖子上，望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還在飛速跳動的播放數字。

  八十萬。

  還在漲。

  「蘇清禾。」

  「嗯？」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算到了這一步？」

  蘇清禾歪了歪頭，眼鏡片上還掛著一滴沒擦乾淨的雨水。

  「沒有。我只是覺得，扛著輪椅跑比淋雨有意思。」

  她頓了頓。

  「但如果恰好有人拍到了，那就更有意思了。」

  江嶼盯著她看了兩秒。

  「神人。」

  蘇清禾推了推眼鏡：「謝謝。」

  「沒誇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