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對手戲
開機第三天。
C棚原本的居酒屋被連夜扒掉,原地搭出了一條逼仄潮濕的夜間深巷。
兩盞工業射燈壓低角度充當路燈,將濕漉漉的柏油路照出一層昏黃冷光。牆皮剝落的地方貼滿租房小GG和過期海報,牆根隨意堆著幾個黑色垃圾袋。
窮酸。
壓抑。
但真得像能聞見雨後的泥腥味。
劉一舟蹲在監視器前,手裡的半截鉛筆早被啃得不成樣子。
今天拍第三集。
恆夫第一次推著喬西離開那間困了她太久的屋子,走進夜晚的街道,也是兩人在全劇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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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今天破天荒早到了半小時。她誰也沒驚動,只端著杯美式坐在監視器邊上的小馬紮上,連平時雷打不動的二郎腿都沒翹。
「《喬西》第三集第七場,一鏡到底——Action!」
場記板落下。
江嶼推著輪椅,從街巷深處緩緩入畫。
他今天的戲服比前兩天更髒,洗褪色的灰色工字背心外套著油漬斑斑的圍裙,碎發微濕,眼底壓著一層連軸打工的疲倦。蘇清禾則裹在那件松垮的舊開衫里,毛毯蓋住雙腿,雙手緊緊蜷在身前,整個人像恨不得把自己也縮進輪椅里。
整整十秒,沒有台詞。
只有橡膠輪碾過濕地的沙沙聲。
換成那些恨不得三秒一個反轉的量產短劇,這十秒足夠讓導演血壓飆升。劉一舟卻盯著監視器,半點喊停的意思都沒有。
畫面並不空。
江嶼推得看似隨意,可每遇到路面的淺坑,手上都會提前收力,速度跟著慢一點,輪椅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蘇清禾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她只是偏著臉,看著路邊那些掉色的海報、GG牌和廉價燈箱。
那些對普通人來說甚至稱得上礙眼的東西,她卻看得很認真。
第十一秒。
蘇清禾開口:「太慢了。」
江嶼步子稍微加快。
「太快了。」
江嶼低頭掃了眼她的發頂:「這位大小姐,你到底想怎樣?」
蘇清禾沉默兩秒,緩緩抬手,指向街道盡頭。
「我想看那個。」
那裡掛著布景組用投影和幾顆LED燈硬湊出來的一小片假星空。
廉價得一眼就能看穿。
其中兩顆燈珠甚至還在時亮時暗。
喬西卻看得連眼睛都捨不得挪。
江嶼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好看嗎?」
「一般。」
蘇清禾慢慢把手收回毛毯下面。
「但比天花板好看。」
監視器旁。
林晚秋握著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輪椅重新往前。
過了一會兒,蘇清禾忽然問:「你叫什麼?」
江嶼挑眉:「店裡老闆天天喊我,你沒聽見?」
「那是他喊的。」
蘇清禾盯著前方。
「我想聽你自己說。」
江嶼看著她倔強的後腦勺,頓了半秒。
「……恆夫。」
「恆夫。」
她很輕地重複了一遍。
江嶼垂眼:「你呢?」
「喬西。」
「聽著像外國人的名字。」
「奶奶起的。」蘇清禾重新望向那片虛假的藍光,「她說在很深、很黑,連光都照不到的海里,有一種魚也能活下去。」
江嶼扯了扯嘴角。
「聽著挺慘。」
「嗯。」
蘇清禾眼底倒映著那幾顆假的星星。
「但至少活著。」
劉一舟扣著監視器邊緣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輪椅終於來到街道盡頭。
江嶼停下腳步,忽然繞到輪椅前,蹲了下來。
分鏡里沒有這個動作。
副導演剛抬起頭,劉一舟已經沖他擺了下手。
別動。
鏡頭裡,江嶼和喬西第一次處在完全相同的高度。
「喬西。」
「嗯。」
「我明天還在店裡上班。」
江嶼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十一點下班。」
「你要是還想出來,就來找我。」
蘇清禾望著他。
毛毯下面,那隻一直蜷著的手遲疑著往前伸了一點。
沒有再縮回去。
「……好。」
「咔!」
劉一舟這一聲落下,整個攝影棚安靜了兩秒。
隨後攝影師先拍了一下手,零散掌聲很快從四周響起來。
劉一舟沒顧得上說話,低頭直接把剛才那條重新放了一遍。
前兩天拍戲,他還得不斷提醒兩個人什麼時候看對方、隔多遠、停多久。
到了今天。
這些東西已經不用教了。
……
接下來的三天,劇組的速度一下提了起來。
第四集,水族館。
喬西第一次笑。
她隔著厚厚的玻璃追著一條落單的小魚看,魚繞過水草消失以後,手還貼在玻璃上沒收回來。
江嶼站在輪椅後面:「它會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個缸是圓的。」
蘇清禾愣了一下。
嘴角很輕地彎了彎。
那點笑意只停了一瞬。
劉一舟盯著監視器看了幾秒,低聲罵了一句:「媽的……真好看。」
第五集,情緒開始往下走。
喬西在門外聽見居酒屋老闆勸恆夫:
「你是要考大學的人,別把時間浪費在一個……」
後半句話被門隔斷。
但她聽懂了。
這一場蘇清禾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只是低著頭,一顆一顆數毛毯上的毛球。
一個。
兩個。
三個。
數完,她轉動輪椅,一個人離開。
鏡頭一直跟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劉一舟沒喊停。
現場也沒人說話。
第六集。
雨夜。
喬西終於把恆夫往外推。
「你不過是可憐我。」
「不是。」
「那你為什麼每天都來?你的考試呢?你的以後呢?」
蘇清禾越說越凶,到了最後一句,聲音卻忽然裂了一下。
「你走吧。」
「別再來了。」
她抓住膝蓋上的毛毯,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毛毯順著膝頭滑下,落進雨水裡。
江嶼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最終什麼也沒解釋。
他只是彎腰撿起那條濕透的毯子,抖掉上面的水,重新蓋回喬西膝蓋。
蘇清禾肩膀一僵。
江嶼已經直起身。
「明天見。」
「十一點。」
「老地方。」
說完,他轉身走進雨幕。
蘇清禾坐在輪椅里,死死攥著那條濕透的毛毯,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嘴唇很輕地動了一下。
「……笨蛋。」
「咔!」
劉一舟從摺疊椅上猛地站起來。
「過!」
這一次,整個C棚的掌聲明顯比前幾天響得多。
林晚秋卻一直坐在監視器旁邊沒動。
手裡的咖啡早就涼透。
直到剛才那場戲的回放徹底結束,她才把杯子放下。
「一舟。」
劉一舟趕緊過去:「林總。」
林晚秋還看著監視器:「宣發預算,加到多少合適?」
劉一舟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至少五十萬。」
林晚秋抬起一根手指:「加到一百萬。」
劉一舟猛地抬頭:「林總,一百萬?」
「嗯。」
林晚秋拎起包,往攝影棚外走。
走到門口,她才停了一下。
「戲都拍到這份上了。」
「別最後死在沒人看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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