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開機

  開機第一天的C棚，從凌晨五點起就泡在木屑味和潮濕水汽里。

  燈光組忙著調整暖色溫，美術組的場工蹲在吧檯前，拿粗砂紙一下下磨著實木台面的倒角，做出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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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貼著幾張邊緣捲起的手寫昭和菜單，角落的舊貨架上，還真擺了一台落著薄灰的電晶體收音機。

  監視器前，劉一舟反戴著棒球帽，嘴裡咬著半截鉛筆，眼底全是熬夜留下的血絲。

  昨晚他在酒店把分鏡稿撕了改、改了撕，來回折騰了三遍。

  清晨六點，江嶼準時推門進來。

  化妝師沒給他做太多修容，只用一點啞光粉底壓住眼下的烏青，隨後遞來戲服。

  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棉布圍裙，一條膝蓋磨舊的牛仔褲。

  江嶼把袖口挽到小臂，抬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眉眼乾淨，身形偏瘦，整個人透著一點被生活磨鈍後的疲憊。

  味兒對了。

  劉一舟拿著分鏡稿快步走過來。

  「第一場是你獨挑大樑的居酒屋日常。」

  「機位先切近景，從你擦桌子的手往上推，一直到面部特寫。全程零台詞。」

  他說到這裡，抬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睛。

  「我只要一個眼神。身體還在重複幹活，魂已經不知道飄哪去了。」

  「明白。」

  劉一舟又壓低聲音。

  「還有，林總八點整到場，點名要看清禾第一場戲。」

  江嶼點了點頭。

  蘇清禾的重頭戲在第二幕，也是殘疾少女「喬西」第一次出現在居酒屋。

  這場戲要是立得住，後面就順了。

  要是立不住，整個劇組都得跟著難受。

  「她人呢？」

  「化妝間候著。」

  劉一舟頓了頓。

  「今天安靜得有點反常。」

  「她入戲前都這樣。」

  江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別慌。」

  七點半。

  場記板落下。

  「Action！」

  影棚瞬間安靜。

  江嶼站在昏黃的吧檯後，右手攥著一塊浸過冷水的粗布抹布，順著木紋慢慢擦著桌面。

  動作很穩，也很機械。

  像做過太多遍，已經不需要經過腦子。

  鏡頭一點點推近，最後停在他的臉上。

  沒有刻意做出苦相，也沒有故意壓出陰鬱。

  只是空。

  像每天都在做同樣的事，時間久到連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都快忘了。

  但就在鏡頭繼續逼近的時候，他的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很短。

  像死水下面還有一點東西沒徹底沉下去。

  「咔！」

  劉一舟盯著監視器，過了兩秒才開口。

  「過了。」

  「一條過。」

  掌機攝影師在陰影里朝江嶼比了個大拇指。

  旁邊幾個場務也互相看了一眼。

  沒人說什麼，只是再看向吧檯的時候，眼神明顯認真了些。

  七點五十分。

  唐柏柏提著一個保溫桶溜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條鵝黃色碎花裙，長發編成兩條麻花辮。剛想往江嶼那邊跑，腳下就被粗電纜絆了一下。

  「江嶼哥哥！我特意給你燉了——」

  「噓！」

  旁邊場務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撈住，又朝頭頂亮著的紅燈努了努嘴。

  唐柏柏嚇得立刻捂住嘴。

  她縮到角落的摺疊椅上，保溫桶還沒打開，就被化妝組的人拽進了更衣間。

  八點整。

  貨櫃大門準時推開。

  林晚秋踩著高跟鞋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沒跟任何人寒暄，進門便直接坐到主監視器旁，雙腿交疊。

  「第二幕能拍了嗎？」

  劉一舟吸了口氣。

  「各組就位了。」

  「清禾呢？」

  「候場通道準備好了。」

  林晚秋點了下頭，目光落向前方的門帘。

  她今天不是來捧場的。

  是來看成片效果。

  蘇清禾能不能撐住這個角色，直接關係到這部戲還能不能繼續按原計劃往下走。

  劉一舟舉起右手。

  「第二幕，喬西進店。」

  「全場肅靜！」

  頂光壓暗。

  居酒屋切進雨夜。

  門外人工降雨響起，紙燈籠在雨里晃著暖黃的光。

  江嶼重新站回吧檯後。

  圍裙上多了幾塊舊污漬，他低著頭，把一摞剛洗過的粗陶碗一個個碼好。

  「Action！」

  濕掉的門帘輕輕動了一下。

  伴著輪軸摩擦地面的聲音，一把沾著水珠的輪椅慢慢被推進屋裡。

  輪椅上的蘇清禾幾乎沒化妝。

  臉色很白，碎發被水打濕，貼在臉側。身上是一件洗舊的灰色針織衫，雙腿蓋在粗布毯子下面。

  沒有黑框眼鏡。

  也沒有平時那股鋒利勁。

  她坐在輪椅里，肩膀微微收著，背也沒完全挺直。

  視線一直落在膝頭的毛毯邊緣，像是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輪椅完全越過門帘後，外面的雨聲被隔開了一層。

  蘇清禾這才慢慢抬眼。

  她看向吧檯。

  看向正在低頭碼碗的江嶼。

  眼神里先是戒備。

  隨後有一點很輕的好奇。

  像一個在暗處待久了的人，突然看見門縫外有光，卻還不敢真的走過去。

  沒有一句台詞。

  她就這麼看了四秒。

  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開口。

  最後還是沒說。

  雙手反而把膝頭那截毛毯邊緣攥得更緊。

  整個C棚只剩下雨聲。

  「咔。」

  劉一舟喊完，自己先安靜了兩秒。

  他側過頭，看向旁邊的林晚秋。

  林晚秋依舊坐在那裡。

  只是端到一半的咖啡停在了手裡。

  片刻後，她把杯子放下。

  「換機位，再保一條。」

  「側面補一道暗光。」

  「她剛才抬眼那幾秒，給我單獨吃一組特寫。」

  劉一舟眼神一下亮了。

  「好。」

  第二條開機。

  雨聲再次響起。

  門帘被推開。

  這一遍，側面的特寫機位捕捉到了一個劇本上沒有的動作。

  蘇清禾抬頭看向江嶼的時候，原本藏在毛毯下的右手，遲疑地往吧檯方向伸了半寸。

  動作很小。

  像是下意識想抓住什麼。

  但下一秒，她的手指又縮了回去。

  重新藏回陰影。

  沒有台詞，也沒人提前設計。

  就是角色走到那個情緒里以後，自己冒出來的動作。

  「咔！」

  劉一舟猛地扯下棒球帽。

  「很好！」

  林晚秋也從監視器前站了起來。

  她走到輪椅前，看著蘇清禾。

  「剛才伸手那一下，劇本里沒寫。」

  蘇清禾仰起臉。

  「臨時加的。」

  「我覺得那時候的喬西，會想抓住點什麼。」

  林晚秋看了她幾秒。

  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演得不錯。」

  說完，她轉身往回走。

  「各部門別愣著，繼續。」

  評價不長。

  但已經夠了。

  蘇清禾被場務推著往外走，準備下一場。

  經過吧檯的時候，她偏過頭。

  剛才鏡頭裡的怯弱已經沒了。

  「如何？」

  江嶼靠在吧檯邊。

  「湊合看吧。」

  蘇清禾下意識抬手想推眼鏡。

  手指碰了個空，才想起來今天根本沒戴。

  她瞥了江嶼一眼。

  「剛才盯著我看那四秒，眼神總算老實了。」

  「沒往別處亂飄。」

  蘇清禾嘴角一彎。

  「怎麼，身上的邪氣排乾淨了？」

  「……」

  江嶼看著她。

  「拍戲呢，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職業素養？」

  「遵命。」

  蘇清禾慢悠悠補了一句。

  「孩子他爸。」

  江嶼深吸一口氣。

  他抓起旁邊的抹布，面無表情地把本來已經很乾淨的吧檯又擦了三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