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喬西的虎與魚

  「江嶼,我們真的要發了。」

  劉一舟那句話說完,自己先把棒球帽摘下來扔到桌上,又把最上面那頁稿紙往回拉了拉。

  標題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

  「獻給永遠住在海底的你。」

  江嶼盯著那行字。

  

  「什麼意思?」

  「不知道。」

  劉一舟也沒急著猜,直接往後翻:「先看本子。」

  兩個人一左一右趴在那張摺疊桌上。

  稿子是手寫的,改得很兇。很多地方整段劃掉,旁邊重新塞進兩三行小字,還有幾頁連紙邊都寫滿了。

  蘇鶴鳴那天喝酒的時候話不算多。

  真落到紙上,反而像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擰乾淨再留下。

  故事叫《喬西的虎與魚》。

  江嶼先掃了一眼人物表。

  女主喬西,先天腿部殘疾,從小跟外婆生活。她幾乎沒怎麼離開過家,窗邊擺著魚缸,床頭壓著一本翻舊了的深海圖鑑。

  她沒見過真正的大海。

  男主恆夫,窮學生,白天打工,晚上上夜校。

  江嶼看到「窮學生」三個字,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老頭該不會是照著他寫的吧。

  第一次見喬西,是深夜在公園斜坡下面。

  輪椅翻了。

  人也摔了。

  恆夫把她從灌木叢里撈出來的時候,喬西第一句話不是謝謝。

  「別碰我。」

  劉一舟手指在紙上點了點。

  「這姑娘脾氣挺大。」

  江嶼沒接話。

  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小學三年級,他在巷子口被高年級的堵住要錢,沈念雪拎著掃把衝過來把對方開了瓢。

  然後轉過身,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站那兒幹什麼,等著餵蚊子?」

  也不是謝謝。

  江嶼翻了一頁。

  恆夫後來拿了一份臨時照顧喬西的工作。

  推她去買菜。

  陪她去圖書館。

  偶爾偷偷把路線繞遠,帶她去以前沒去過的地方。


  動物園。

  水族館。

  便利店。

  海邊堤壩。

  稿子裡沒有寫什麼「他們從此慢慢相愛」。

  大多數時候,兩個人都在吵。

  喬西嫌恆夫走太快。

  恆夫嫌她挑食。

  喬西讓他把輪椅推穩一點。

  恆夫說:「又不會翻。」

  下一頁。

  輪椅真翻了。

  劉一舟:「……」

  江嶼嘴角動了一下:「這個老頭挺記仇。」

  「我怎麼覺得是你會幹出來的事?」

  「滾。」

  再往後,字開始少了。

  喬西的腿被醫生判定基本沒有恢復的可能。

  那一場醫院戲,蘇鶴鳴只寫了不到一頁。

  醫生說完結果。

  外婆在問治療方案。

  恆夫站在門外。

  喬西坐在窗邊,一句話都沒說。

  下一場,她開始趕恆夫走。

  罵得很難聽。

  說他多管閒事。

  說自己根本沒求他來。

  還把恆夫送她的那個小魚缸摔了。

  江嶼盯著「摔了」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一個人要是真想趕人走,用不著摔東西。

  摔東西是給自己看的。

  劉一舟翻頁的動作慢下來。

  江嶼也沒說話。

  恆夫真的走了。

  過了幾天,外婆半夜給他打電話。

  喬西不見了。

  鏡頭再切過去,就是暴雨里的海邊。

  她一個人推著輪椅往防波堤走。

  紙上那場雨戲改了很多遍。

  整整三頁,大片大片的劃痕。

  最後留下來的對白卻很少。

  喬西:「你回去。」

  恆夫:「不回。」

  「我不用你可憐。」

  「知道。」

  「那你來幹什麼?」


  恆夫蹲下來。

  後面那句台詞被蘇鶴鳴用筆重重圈了一遍。

  「我來找你。」

  江嶼的手指停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下意識摸了摸褲兜。

  那盒牛奶還在。

  但他沒拿出來。

  後面原本還有一大段。

  被全部劃掉。

  只剩最後一句。

  「因為我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會議室里只剩空調外機嗡嗡響。

  劉一舟沒像剛才一樣點評,默默翻到了結尾。

  天亮。

  雨停。

  恆夫背著喬西往海里走。

  喬西第一次碰到海水。

  她問:「原來海是涼的?」

  恆夫說:「廢話。」

  「書上沒寫。」

  「那你的書不行。」

  「恆夫。」

  「幹嘛?」

  「再往前一點。」

  「你很重。」

  「閉嘴。」

  最後就停在這裡。

  沒有告白。

  也沒有什麼幾年後的字幕。

  只寫了一個遠景。

  兩個人在海里。

  輪椅留在岸上。

  江嶼重新翻回第一頁。

  那句鉛筆寫的小字還在那裡。

  「獻給永遠住在海底的你。」

  這次他沒問是什麼意思。

  劉一舟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江嶼才想起之前聽過的那點傳聞。

  蘇鶴鳴十五年前突然退圈。

  家裡出過事。

  再具體的,沒人知道。

  江嶼伸手把第一頁壓平。

  這劇本到底寫給誰,他猜不出來。

  但有一點看得出來。

  蘇鶴鳴寫這東西的時候,應該沒想過拿它去沖什麼熱榜。

  很多地方甚至不像寫給觀眾看的。

  像是有些話拖太久了,總得找張紙放下。

  江嶼捏了捏那沓稿紙。

  他本來是花一萬塊來買一張能翻身的彩票的。

  結果人家塞給他一封信。

  「操。」

  劉一舟終於開口。

  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八集?」

  「差不多。」

  「這老頭有病吧。」

  「你剛才還說要發了。」

  「那是兩回事。」

  劉一舟把稿紙重新碼整齊,生怕折到頁角:「這東西真拍出來,最怕的不是沒錢。」

  江嶼看他:「那是什麼?」

  「拍俗了。」

  劉一舟拿手背蹭了下鼻子,重新進入工作狀態:「尤其喬西。她腿不能走,但不能從第一場開始就一臉『全世界都欠我』。也不能拍成等男主拯救的小可憐。她脾氣差、嘴硬、還難伺候,觀眾得先覺得這姑娘煩,後面才會慢慢捨不得她。」

  「恆夫呢?」

  「好辦。」

  劉一舟抬頭看他。

  「窮,懶得端著,說話有時候挺欠,但真有事又不會跑。」

  江嶼聽完。

  「你是在聊角色?」

  「嗯。」

  「我怎麼感覺你在罵我?」

  劉一舟樂了:「省表演指導費不好嗎?」

  「那得加錢。」

  「你都拿五成了還加?」

  「親兄弟明算帳。」

  「滾。」

  劉一舟笑了兩聲,又翻回女主那幾場戲。

  「問題還是喬西。」

  「蘇鶴鳴指定他女兒。」

  「我知道。蘇清禾,深大表演系大二。」

  劉一舟皺著眉:「大二不是問題。問題是她能不能壓住。這個角色只要稍微演用力一點,馬上就成苦情劇女主。」

  他抬頭。

  「你見過她吧?」

  「見過。」

  「怎麼樣?」

  江嶼腦子裡立刻蹦出蓮花山公園那天。

  白T恤。

  牛仔短褲。


  黑框眼鏡。

  前一秒還是個站人群外面看熱鬧的女大學生。

  下一秒衝出來往他身上一趴,哭得跟他真是拋妻棄子的畜生一樣。

  等大媽們一散。

  眼淚一收。

  眼鏡一推。

  跟關水龍頭似的。

  江嶼沉默了。

  劉一舟等他評價。

  「怎麼了?」

  「我在想怎麼形容。」

  「專業一點。」

  「神人。」

  「……」

  劉一舟看著他。

  「這算什麼專業評價?」

  「已經很準確了。」

  「具體點。」

  江嶼想了一下:「她哭得挺快。」

  「演員哭得快很正常。」

  「收得更快。」

  「多快?」

  「你家水龍頭關多快?」

  劉一舟沒說話。

  「……行。」

  他在電腦旁邊的便簽上寫下兩個字。

  【試鏡。】

  「我自己看。」

  「早該這樣。」

  「到時候林總也來。」

  江嶼剛拿起水杯,動作頓住。

  「她為什麼來?」

  「她下午不是剛說了?想看看蘇鶴鳴女兒什麼水平。」

  劉一舟打開電腦,新建製作表格:「順便看看你也正常。你現在也是男主候選。」

  江嶼手指下意識碰了碰褲兜。

  裡面那盒備用牛奶還在。

  很好。

  安全感一下就上來了。

  劉一舟敲了兩行字,忽然聽見旁邊問:

  「一舟。」

  「嗯?」

  「林晚秋這個人,平時好相處嗎?」

  鍵盤聲停了。

  劉一舟慢慢轉過臉。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她找你麻煩了?」


  「沒有。」

  「你惹她了?」

  「也沒有。」

  劉一舟盯著他。

  江嶼端起杯子,一臉坦蕩。

  【天生演員】在這種時候確實很好用。

  劉一舟看了半天,最後把臉轉回電腦。

  「那就別問。」

  「為什麼?」

  「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

  「反正記住一點。」劉一舟繼續敲鍵盤,「她心情好的時候離她遠點,心情不好的時候離她更遠點。」

  江嶼沉默了幾秒。

  從褲兜里摸出牛奶。

  插上吸管。

  喝了一口。

  「有道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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