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憑什麼?

  蘇清禾的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溫度大概降了十度。

  

  趙公子抱著那箱飛天茅台,瞪著蘇清禾,又瞪著江嶼,嘴張了半天沒合上。

  「搞……搞大肚子?」

  江嶼此刻只想把自己的腦袋塞進旁邊的消防栓箱裡。

  蘇清禾。

  蘇鶴鳴。

  都姓蘇。

  住同一個門牌號。

  昨晚在吧檯上被他硬按下去的那個念頭,此刻帶著水花浮了上來,在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

  蓮花山公園那個當眾喊他搞大了肚子的神經病女大學生,是金牌編劇蘇鶴鳴的女兒!

  完了。

  這一萬塊怕是要連本帶利地打水漂!

  「進來說吧。」

  蘇清禾推開門,拎著購物袋走進去,頭都沒回,跟招呼兩個上門修水管的沒什麼區別。

  1509的室內格局不大,兩室一廳。

  客廳里堆滿了書。

  不是擺著好看的那種精裝書。是真被翻爛了的書,折了角,夾著便利貼,書脊裂開還用透明膠粘過。

  茶几上攤著三四個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潦草的字跡和箭頭。

  牆角的酒櫃裡,空瓶子比滿瓶子多得多。

  一個中年男人窩在沙發里打盹,旁邊的菸灰缸滿得快要溢出來。

  皺巴巴的灰色棉麻襯衫,頭髮花白,臉上的褶子刻得很深。

  就算睡著了,眉心那個結也沒解開。

  這就是蘇鶴鳴。

  「爸,有人找你。」蘇清禾把購物袋往餐桌上一擱。

  蘇鶴鳴沒動。

  「爸。」

  還是沒動。

  蘇清禾走過去,極其熟練地從茶几上拿起一隻空酒杯,「咣」地一聲拍在菸灰缸旁邊。

  蘇鶴鳴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放了三天的隔夜茶。

  但聚焦的那一瞬間,江嶼後背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他掃了一眼客廳里多出來的兩個陌生男人,眉頭擰得更緊。

  「誰?」

  「找你的。」蘇清禾往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一坐,翹起腿,翻開那本《霸道總裁的第108個替身新娘》,一副這事跟我毫無關係的樣子。


  趙公子率先反應過來,擠出一個極其職業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把那箱飛天茅台「咚」地一聲擱在茶几上。

  「蘇老師!久仰大名!我是盛輝文化的趙明遠,之前跟您助理聯繫過的……」

  「不見。」

  蘇鶴鳴連眼皮都沒抬,往沙發里又縮了縮。

  「蘇老師,您先別急著拒絕。」

  趙公子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伸手拍了拍那箱茅台,「這是我專門從茅台鎮直發的飛天,十二瓶,53度,每一瓶都有防偽碼。只是一點小小的心意,您隨便喝。」

  「我的事情也很簡單,就是想請蘇老師在我們的一個短劇項目上掛個署名。內容您不用管,劇本我們自己寫,就借您老的金字招牌用一用。當然,署名費絕對不會虧待您……」

  「我說了,不見。」

  蘇鶴鳴的語氣跟趕蒼蠅差不多,「清禾,送客。」

  趙公子的笑容終於裂了一條縫。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到了站在玄關處、一直沒開口的江嶼。

  更準確地說,是江嶼懷裡那個深藍色絨布袋。

  趙公子冷笑了一聲。

  「江嶼,你該不會也是來找蘇老師的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個袋子,「裡面什麼?一瓶二鍋頭?還是路邊攤淘的散裝黃酒?」

  江嶼沒理他。

  他走到茶几前,把絨布袋輕輕放下,解開束口的繩結。

  深琥珀色的瓶身露了出來。

  麥卡倫25年。雪莉桶。單一麥芽。

  蘇鶴鳴的眼皮動了。

  江嶼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

  成了!

  龍叔說得沒錯。

  滿大街都是提著茅台上門的人,但今天推到這張茶几上的,是一瓶在雪莉桶里躺了二十五年的單一麥芽。

  蘇鶴鳴從沙發里直起半個身子,渾濁的眼睛落在瓶身上,沒挪開。

  江嶼在心裡默默給龍叔磕了一個。

  一萬塊,值了!

  「你是龍叔的人?」

  江嶼微微一愣,隨即點頭:「龍叔推薦我來的。」

  「嗯。」

  蘇鶴鳴從茶几上摸起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坐吧。」

  就這兩個字。


  趙公子抱著一整箱茅台,杵在原地。

  他被「不見」了兩次。

  江嶼放下一瓶酒,換來一句「坐吧」。

  「蘇老師——」趙公子的聲音有點變形。

  「你也坐。」蘇鶴鳴打斷他,「都來了,說完了一起滾。」

  四個人坐下。

  蘇鶴鳴窩在沙發里,蘇清禾斜靠在單人椅上翻小說,江嶼和趙公子分坐茶几兩側。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邪門。

  蘇鶴鳴點了煙,吸了一口,看著趙公子:「你要什麼?」

  「署名。」趙公子挺直腰板,「蘇老師,就一個署名,掛個『蘇鶴鳴監製』的名頭就行。內容完全不用您操心,我們——」

  「多少錢?」

  趙公子眼睛一亮:「二十萬!而且後續——」

  「不干。下一個。」

  趙公子的腰剛挺起來,又塌回去了。

  蘇鶴鳴的視線平移到江嶼身上。

  「你呢?要什麼?」

  江嶼看著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深吸一口氣。

  「劉一舟導演那邊正好有個項目,我想來替他試試運氣。想拜託蘇老師的事情是,要一份——」

  「劇本。」

  客廳里沒人說話了。

  趙公子第一個笑了出來。

  「劇本?」他毫不掩飾地嗤笑,「你一個酒保,張嘴就要蘇老師的劇本?你知不知道蘇老師一個本子在市面上什麼價?你拿什麼買?拿你那瓶破威士忌?」

  江嶼沒看他,依然看著蘇鶴鳴。

  「你連署名都不肯給別人,憑什麼覺得我會給你劇本?」蘇鶴鳴反問。

  好問題。

  江嶼張了張嘴。

  說實話,他一個字都沒準備。

  【天生演員】還在拼命撐著他臉上那副「我早有腹稿」的從容表情。

  而這張臉底下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更要命的是旁邊還坐著蘇清禾。

  那個神經病此刻正用餘光瞄著他,嘴角一點點往上翹,擺明了是在等著看他出醜。

  趙公子見江嶼不說話,笑得更大聲了。

  「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吧?蘇老師的劇本,那是拿命換來的。你以為帶瓶好酒上門就能——」


  「你閉嘴。」

  一個懶洋洋的女聲打斷了他。

  蘇清禾放下手裡的小說,推了推黑框眼鏡。

  「你剛才說你帶了一箱茅台,十二瓶,53度,每瓶都有防偽碼?」

  趙公子一愣,下意識點頭。

  蘇清禾站起身,走到那箱茅台前,彎腰隨手抽出一瓶,舉到燈光下轉了兩圈。

  「瓶蓋的飄帶工藝不對。齒口的咬合紋路是衝壓的,正品是注塑的。」

  她把瓶子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趙先生,你這箱『茅台鎮直發』的飛天,是從華強北直發的吧?」

  趙公子的臉,從紅到白再到青,一個色都沒落下。

  「不……不可能!這批貨我給了六萬八!」

  話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蘇清禾「哦」了一聲。

  「六萬八啊。」

  她重新推了推眼鏡。

  「華強北那批貨批發價三百八一瓶。十二瓶,四千五百六。」

  「趙先生,你花六萬八買了四千五的酒,然後抱著它爬了十五層樓,來送給一個喝了三十年酒的人。」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菸灰掉下去的聲音。

  蘇鶴鳴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把那箱東西從我茶几上搬下去。」

  「蘇老師,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我這張桌子上寫過三個院線本子。」

  蘇鶴鳴重新把煙叼回嘴裡。

  「別擱假酒。」

  趙公子的臉漲成了紫紅色。

  他站起來,彎下腰,當著屋裡所有人的面,把那箱六萬八的假茅台從茶几上抱下去,放到了地板上。

  十二瓶。

  咣當一聲。

  江嶼全程一個字沒說。

  他就是覺得,這一箱酒放地上的聲音,比剛才放茶几上的時候,空多了。

  蘇清禾轉過頭,看著江嶼。

  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閃著一種他在蓮花山公園就領教過的、唯恐天下不亂的光。

  「不過話說回來,」她歪了歪頭,「這位相親角的先生,你確實還沒回答我爸的問題呢。」

  「你憑什麼覺得,你配拿到他的劇本?」


  江嶼看著蘇清禾那張欠揍的臉,又看了看沙發上叼著煙等答案的蘇鶴鳴。

  憑什麼?

  他也想知道!

  【天生演員】還在死撐。

  而這張淡定面孔的後面,此刻只有兩樣東西。

  一片空白。

  和一盒牛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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