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壞人讓朕來當
仁壽殿。
結束了宴會之後，喝得醉醺醺的高洋被兩個宮女攙扶著，返回了仁壽殿，並且單獨召見高殷。
高洋坐在御座上，「咕嚕嚕」的灌了兩杯茶湯，這才稍微清醒一些，臉色卻依舊紅得跟猴屁股一樣，眼神迷離，也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麼。
「道人，方才朕在宴會上，要屠戮諸元，你為何沒有勸諫？」
高洋頗為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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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高洋看來，以高殷的為人，是應該挺身而出規勸自己的。
但是當時的高殷從始至終，都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是何道理？
「陛下，兒臣若勸阻，你就會放過元韶等人及其親族嗎？」
「……」
高洋聽到這話，只是訕訕一笑。
旋即，他大著舌頭，語重心長的向高殷詢問道：「道人，依你看，朕屠戮諸元，是對是錯？」
高殷沉吟道：「陛下，以兒臣之見，此事無關對錯。古代有『滅國不絕祀』的說法。皇權的穩固，靠的不是把潛在的敵人殺光，而是把天下的人心收攏。」
「而今天下，齊、周皆受禪於魏。偽周能善待元氏，為什麼我大齊不能善待元氏？陛下是認為兒臣壓不住元氏嗎？」
善待前朝是成本最低的「政治GG」。
它能迅速安撫天下人的恐慌情緒，向天下宣告「改朝換代不會帶來大屠殺」，從而大幅降低新朝的維穩成本。
同時，也是在給未來的自己留退路。
歷史上曹丕不殺漢獻帝，司馬炎篡魏時也不殺曹奐，這就形成了一種「和平交接」的潛規則，讓王朝的更迭變得體面。
當然，前朝宗室只要活著，就天然帶有「正統」光環。
一旦新朝發生內亂或天災人禍，野心家極易利用他們作為復辟的旗幟。
因此善待的前提是新君必須擁有絕對的掌控力，否則就是養虎為患。
高洋笑吟吟的道：「道人，如果是以前的你，朕確實擔心你壓不住元氏，大齊江山可能會被傾覆。但，現在的你，朕相信你完全有能力肅清一切亂黨。」
「只不過，朕時日無多了。朕想要為你，為大齊鋪路。」
「壞人讓朕來當，你當個好人，當個好皇帝吧。」
頓了頓，高洋意味深長的看著高殷，緩聲道：「朕不盡殺諸元，但也不能放過他們。朕意，把他們都抄沒家產，貶為奴隸。朕會對外宣稱，這是你勸諫朕的結果，以顯示你這個監國太子的仁德，人品貴重。」
「朕駕崩後，你就赦免他們吧。畢竟，元氏樹大根深，跟我朝的許多公卿，都有姻親關係，你這麼做必能收攏人心。」
這是高洋真正的謀劃。
他做壞人，高殷做好人，高下立判。
正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高洋的一番良苦用心，高殷豈能不知？
「多謝陛下。」
……
高殷納了李難勝、婁靜姝等良娣、保林和才人之後，就輕車簡從，前往兗州視察。
說是視察，其實是微服私訪。
兗州那邊爆發的叛亂，引起了北齊朝野上下不小的轟動。
必須要有人為此負責。
於是，六月中旬，高殷就領著劉桃枝、斛律羨，喬裝改扮後離開晉陽，一路南下抵達了兗州的地界。
年初的時候，黃河決口，洪水暴漲，兗州就遭遇了數十年難得一見的水災，造成近萬人被淹死，幾十萬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水災之後，又是大旱，赤地千里，老百姓顆粒無收，辛勤耕種的農夫尚且餓死。
高殷這一路走來，見到的無不是衣衫襤褸，餓得面黃肌瘦，只剩皮包骨的流民。
途中不時地還能看見皚皚白骨，以及被丟棄在荒郊野外的屍體，這些屍體大多殘缺不全，也不知是被人所食，還是被野獸叼走了。
烈日當空，天氣悶熱，偌大的曠野上，一片蕭條的景象，大地仿若蒸籠一般，隨便走兩步都能出一身汗。
高殷、劉桃枝和斛律羨牽著駿馬，走在龜裂的河床上，瞧見對面走來的三三兩兩的流民，跟行屍走肉一般，心中也是不勝唏噓的。
不多時，瑕丘城的城頭已經映入眼帘，數以萬計的流民涌到城外的草棚，拿著陶碗，排隊打粥。
手持槍矛的官兵站在草棚附近，負責維持秩序，有敢於插隊的流民，少不了一頓拳打腳踢。
見到這架勢，高殷挑了挑眉，頗感狐疑。
兗州的災情都過去三四個月了，為何得不到什麼緩解？
作為兗州的治所，瑕丘還是流民雲集的景象。
「殿……公子，要不我們過去看看？」
斛律羨問了一句。
高殷看了看斛律羨，上下打量一番，搖搖頭道：「豐樂，我們這種打扮和氣度，恐怕了解不到最真實的情況。還是換一身災民的行頭吧。」
「啊？」
斛律羨有些發懵：「公子，我們哪兒來的災民行頭？」
高殷的嘴角微翹著，笑道：「這不是有現成的嗎？」
在斛律羨和劉桃枝疑惑的目光中，高殷找到一個探頭探腦的流民，主動提出用自己身上華貴的衣裳，換他那一襲又髒又破又臭的麻衣。
流民大驚，見高殷的語氣神態不似作偽，這才放下心來，把自己的衣服跟高殷換了。
穿上一身流民衣裳的高殷，渾身不自在，衣服發餿發臭，還破了幾個洞，都包漿了！
不會有細菌滋生，有傳染病吧？
高殷暗暗腹誹著。
「豐樂、老劉，你們看我現在像個流民嗎？」
高殷還不忘來到斛律羨和劉桃枝的面前，「顯擺」了一番。
斛律羨與劉桃枝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搖搖頭。
斛律羨曬然一笑道：「公子莫要說笑。公子你養尊處優慣了，氣度不凡，身上的那股子貴氣，哪裡跟流民沾邊？」
「也是。」
高殷點了點頭，隨即來到一旁躺著，接連打滾，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的。
臨了，高殷還不忘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自己的頭髮上。
斛律羨和劉桃枝為之瞠目結舌。
為了體察民間疾苦，太子高殷居然能做到這份上？
真是不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