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世兵制，漢兵處境

  高殷一行人在可朱渾長舉的引路下，來到了校場，杖打那幾十個犯了軍紀的士卒，一時間把他們都打得皮開肉綻，叫苦不迭。

  高殷還看見轅門那裡的木桿上，還綁著兩個蓬頭垢面，被折磨得不行的士兵，不禁有些疑惑：「孝裕將軍，他們兩個犯了什麼事？」

  「這……」

  可朱渾長舉支支吾吾的，面露難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高殷。

  見狀，高殷皺著眉頭：「你在顧慮什麼？但說無妨，孤要聽實話。」

  高殷有言在先，可朱渾長舉不能打馬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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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可朱渾長舉嘆氣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二人犯的事，可大可小。他們都是漢兒，不久前婁太尉要在城南修建一處豪宅，急缺人手，所以徵調了軍中士卒二百人，充當勞役。」

  「此二人是從那裡逃出來的。婁太尉非要以逃兵之罪，處死他們，臣實在看不下去，為他們求情，這才免死，但少不了一番皮肉之苦，被掛在旗杆上已經一天一夜了。」

  又是役使士卒？

  高殷對此，已經有所了解。

  對於那些愛占小便宜的將領，或是權貴來說，軍中的士兵們就跟免費的勞動力，不要白不要，他們連工錢都省了，甚至伙食費還有朝廷發放。

  「讓人把他們放下來吧。」

  「諾！」

  有了高殷的吩咐，可朱渾長舉這才敢放人。

  「孝裕將軍，把軍中的名冊給孤取來。另外，擊鼓聚兵。」

  「諾！」

  可朱渾長舉苦澀的一笑，卻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高殷要看名冊，要擊鼓聚兵，為的是什麼，他一清二楚。

  無非是高殷不相信婁睿的為人，要核對一下這處蒙山大營的真實兵馬。

  「咚！咚！咚！」

  隨著沉悶而又充滿肅殺之氣的鼓角聲響起，蒙山大營的士卒們都紛紛放下手頭的事，趕往校場集合。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兩三萬人的齊軍將士就頂盔摜甲，在校場上列陣。

  旌旗蔽空，槍矛如林。

  穿著緋紅色戰衣的齊軍士卒們分成若干個方陣，昂首挺胸，目視前方，仿若紅色的海洋一般，一眼望不到盡頭。

  氣勢雄渾！

  但，高殷擊鼓聚兵的真正目的，可不是為了檢閱三軍。

  他想了解軍中最真實的情況。

  於是，在高長恭、斛律羨、可朱渾長舉的陪同下，高殷走下了點將台，來到隊列的前端，開始緩步走動。

  走到第三個隊列的時候，高殷見到了一個兩鬢斑白，手握長槍，身形也有些佝僂的老兵，站在隊列中，渾濁的眼神里還透著一股子鬥志。

  不服老？

  哪兒來的老兵？

  高殷停下腳步，過去問了一句：「你今年貴庚？」

  老兵不敢隱瞞，朝著高殷抱拳行禮道：「回稟太子殿下，小人年五十有六了。」

  五十六歲？

  年過半百，在這年頭，算是高壽了。

  高殷從這老兵的口音中，聽得出來，這是個鮮卑人。

  「你這般年紀，該頤養天年了。何故還在軍中？」

  聞言，老兵一臉悲愴的神色，哽咽的詢問道：「殿下，你是嫌小人年邁了嗎？」

  「你莫要多想，孤就是問問。你但說無妨。」

  「殿下，實不相瞞，小人當了幾十年的兵，曾追隨過太祖皇帝戰於邙山、玉璧，戎馬一生，若是離開軍營，卻不知能有什麼去處？再者說，我們鮮卑人各家各戶都要出一個男丁當兵，小人連個兒子都沒有，只好……」

  說到這裡，老兵低下了頭，雙肩抖動著，已經泣不成聲了。

  世兵制？

  高殷的心情頗為沉重。

  他又逛了一圈，發現年紀偏大的士卒不在少數，有的士兵甚至還瞎了一隻眼，或是缺胳膊少腿的，落下了終身殘疾。

  這樣的士兵，還能打仗嗎？

  按理說，世兵制該淘汰了。

  但是，世兵制在北齊的的確確是存在的。

  雙軌並行。

  鮮卑軍戶採取的是世兵制，主要由追隨高歡起家的「三州六鎮」鮮卑鎮民及其後裔組成。

  他們保留了北魏以來的軍戶身份，世代當兵，父死子繼。

  朝廷給予他們極高的優待，不僅免除賦稅徭役，還由國家財政直接供養，甚至朝廷還會出面為他們婚配，以保證兵源的穩定。

  對於占人口多數的漢人，北齊並沒有完全照搬鮮卑的世兵制，而是結合了均田制，實行了一種帶有強制性的兵役義務。

  根據北齊「河清改制」後的規定，漢人男子十八歲受田，開始繳納租調。

  二十歲開始充兵，承擔兵役義務。

  六十歲免力役，六十六歲退田。

  這屬於國家在均田制框架下，對普通民戶徵發的常規兵役，與鮮卑軍戶的「職業軍人」身份有本質區別。

  漢人士兵更多是作為輔助力量或鎮守地方。

  高殷算是看明白了。

  在這個以鮮卑勛貴主導的軍營中，頂盔摜甲的基本上都是鮮卑、高車等胡人，少許勇猛的漢人，或許也能穿戴盔甲，但是待遇偏低，能力、付出與收穫，不成比例。

  高殷忽然又在軍陣中，發現一個拄著拐杖，鼻青臉腫的士兵，於是疑惑的詢問道：「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回……回稟殿下，小人是摔的。」

  士兵渾身顫巍巍的，低垂著頭，壓根兒就不敢跟高殷對視。

  摔的？

  看著這士兵明顯是心虛的模樣，高殷眯起了眼睛，不懷好意的說道：「你撒謊。摔，能摔成這樣？你可知道，對孤這個監國的太子撒謊，等同犯了欺君之罪，孤能讓你掉腦袋。」

  聽到這話，士兵被嚇得肝膽俱裂，忙不迭的回答道：「殿下，小人這是昨日跟別人起了口角被打的。」

  「被打的？」

  高殷意味深長的看著這個漢人士兵，沒有繼續問話。

  他的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是妥妥的「霸凌」！

  北齊的軍隊裡，以鮮卑人為主導地位，打輔助的漢人被蔑稱為「漢兒」，一直都飽受欺壓。

  這種現狀，如何改變？

  高殷不由得深思起來。

  從高歡時代開始，就有意抬高鮮卑人的地位。

  高歡經常對鮮卑士兵說：「漢民是汝奴，夫為汝耕，婦為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為陵之？」

  這句話的意思是，漢人百姓是你們的奴僕，男人為你們耕種，女人為你們織布，輸送糧食和布帛讓你們衣食無憂，你們為什麼要欺凌他們呢？

  高歡是漢人，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屬於是鮮卑化的漢人。

  老高家自稱出身渤海高氏，可能有些水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