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津衛
兩輛卡車在天津城東一條窄巷子裡停了。顧文斌從駕駛室跳下來，活動了一下坐僵了的腰。
陳明從後面那輛車走過來，兩個人站在巷口看了幾眼四周——灰濛濛的天底下煙囪比信陽的樹還多，空氣里有煤煙和鐵鏽的味兒，街上的行人穿著深色衣裳走得很快，沒有人多看一眼路邊的外地車。
「先去供銷社。」顧文斌說，「他們如果能要，那最好。」
兩人沿著街走了一段，路邊有一家副食品門市部。門面不大，玻璃櫃檯上擺著幾排醬油瓶和鹽罐，牆上掛著褪了色的價目表。
顧文斌推門進去，把布袋放到櫃檯上，抓了一把干木耳放在玻璃面上：「同志，我們從信陽來，這是山裡的新貨，您看看。」
櫃檯後面坐著個中年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他看了看木耳，又看了看顧文斌：「外地貨我們一般不收。」
「您先看品相。」顧文斌又拿了一顆核桃在櫃檯角上磕開，核桃仁露出來，飽滿黃白，「調撥的東北木耳您也見過，您比比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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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伸手拿起一片木耳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又捏了一下，放下，沒有立刻說話。隔了幾息，他開口了：「品相是不錯。天津本地不產這個，每年山貨全靠調撥。但你這外地貨……沒有調撥單，我們不好入帳。」
他頓了一下，又拿起那片木耳翻來覆去看了看：「不過說實話，調撥過來的貨，一年不如一年。去年的木耳薄得跟紙似的，還沒這的一半厚。」
顧文斌剛要接話，櫃檯後面的門帘掀開，走出來一個年紀更大的男人，穿著灰布中山裝，袖口磨得發亮。他掃了一眼櫃檯上的木耳和核桃，先開口：「老劉，這是哪來的？」
「信陽來的，山裡的新貨。」
灰中山裝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核桃仁，伸手拿起一片木耳，端詳了好一陣，沒有說話，放下後抬頭看了顧文斌一眼：「你這貨品相沒得挑。但外地貨進天津，要走調撥手續，你路子不通。」
「那供銷社自己能不能收？」顧文斌問。
灰中山裝沉默了一下：「收倒是能收。但走不了調撥價。你能接受比調撥價低一截嗎？」
顧文斌報了信陽的收購價，加上了運費，然後把一個數字報了出去。灰中山裝聽了沒有立刻接話，那個戴老花鏡的中年人先開口：「這個價……不低。比調撥價高出不少。」
灰中山裝想了想：」我們只能按調撥價收購。「
顧文斌搖頭：「我千里迢迢拉過來，不可能按調撥價走。人工費，運費，你這價格我們太虧了。」
灰中山裝拿起一片木耳對著光又看了一會兒，擱下，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東西是好東西。但這個價我走不了帳，供銷社的貨是定死的，不是想收就能收的。」
顧文斌把布袋口重新紮好，往肩上一背，朝櫃檯後面的人點了點頭：「謝了。」
出了門，陳明走在他旁邊：「供銷社的路堵死了？」
顧文斌嗯了一聲：「他們想要貨，但給不了價。」
他走了一段路，又補了一句，「不過他們說了，天津不產山貨，全靠調撥。調撥的貨品相一年不如一年——這說明山貨在這邊是稀缺的，有人要的。」
「那就去找能要的地方。」陳明說。
兩人沿著街往工廠區的方向走。
第一家是農機廠，大門關著，門衛坐在傳達室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子。
陳明走過去遞了根煙：「師傅，廠里管採購的人在不在？」
門衛接了煙看了一眼：「推銷的？採購科的人今天不在。」
陳明還想說什麼，門衛已經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不再看他了。
兩人退到門口蹲下來。過了十來分鐘，廠里出來幾個工人，穿著深藍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拎著飯盒。
顧文斌站起來走過去：「師傅，耽誤您一下，信陽來的，帶了些工裝褲樣品,還有山貨。」
工人們本來只是路過，聽到「工裝褲」、山貨這些詞，有人停了一下。
顧文斌打開布袋，抽出一條褲子抖開。深藍色，沒有背帶，褲腰上露出一截鬆緊帶，前前後後六個口袋，褲腿寬窄剛好，不像工廠發的那些又肥又松垮。
最先停下來的工人看了一眼，沒有多問，直接接過去捏了捏布料，然後翻了一下口袋的深度。
「這個……」他猶豫了一下，把褲子在自己腰上比了比，然後直接套在外面試了試。他蹲了一下，站起來左右活動了一下，轉頭對身後的工友說：「這褲子不勒腰。」
旁邊幾個工人也湊過來，有人伸手摸了摸褲腰上的鬆緊帶，有人翻了一下側邊的口袋。
「多少錢？賣不賣？」一個年輕工人問。
「樣品。」陳明說，「不賣。這是帶來給廠里採購科看的。」
「你這褲子看著比廠里發的強。」那個試穿的工人說著又把褲子翻過來看了一眼內側的縫線，「這口袋，圖紙都能塞進去。我們幹活的時候，圖紙揣兜里彎腰就掉。」
陳明又把褲子翻了一面，指著大腿外側的暗袋：「這裡放圖紙，站著抽出來就行，不用彎腰。」
幾個工人圍得更緊了。有人蹲下來研究那個側袋，有人拉了一下鬆緊帶試彈性，有人問：「信陽那邊工人都穿這個？」
陳明點頭：「信陽那邊已經有不少廠換這種褲子了，工人穿了都說好。」
最先試穿的那個工人把褲子脫下來疊好，遞還給顧文斌：「你們在這等著，我幫你們問問勞保庫的人今天在不在。」
他轉身進了廠門。另外兩個工人沒有急著走，蹲在路邊繼續翻看布袋裡另一條樣品褲子，一個說「這口袋大還深，我喜歡」，另一個說「是不錯，廠里要是發就好了」。
陸續有人出來，看到這邊就圍過來，有人在看山貨，想買，得知是樣品不賣都很遺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