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屯布

  立夏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縫紉組的訂單越來越多，縫紉機不夠用，河口縫紉組就只負責裁剪，縫製的活外包了不少。

  村裡的婦女們輪班倒，除了吃飯睡覺，基本都在趕活。

  貨不愁賣，布料卻難買。

  如意的二姨夫，前一陣子一直在四處搞布料，現在終於有了空閒時間。

  他騎著二八大槓經過百貨大樓門口，看見裡面圍了不少人，以為有什麼好東西，他停了車，擠進去看了一眼——新設的櫃檯前頭擠滿了人，櫃檯上擺滿了發圈、頭花、拼布包、工裝褲、收納袋。

  一個中年婦女正在挑發圈，旁邊兩個年輕人在翻工裝褲的褲腰，嘴裡說著「終於買到了」。

  二姨夫在人群外面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些布上。

  發圈用的是碎花人造棉，頭花用的是淺色燈芯絨——那批布是他從印染廠門市部拉回來的等外品，顏色不正，花色雜，人家嫌不好賣，他壓了價全要了。

  

  拼布包用的是深淺灰藍的棉布頭，他認得，那是他從供銷社倉庫底翻出來的積壓貨。

  工裝褲用的是深藍卡其布，布料厚實耐磨——那是他從鄰縣紡織品站拉回來的那批受潮布，曬乾了重新打包的。

  他認得每一塊布。從碎布頭到整匹卡其，那些布變成發圈、頭花、包、工裝褲，被陌生人拿在手裡翻看、掏錢買走、裝進布兜里。

  他站在百貨大樓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越看越覺得這些布就是自己經手買的。

  趙秀芳早上去供銷社扯布的時候也看見了。她買了兩根發圈，一塊錢，裝進口袋的時候捏了一下，布料滑溜溜的，邊角縫得服服帖帖。

  她回來嘀咕：「百貨大樓那些東西，我瞧著眼熟，布料像是我上回幫你搬的那批碎花布。」

  二姨夫嗯了一聲：「就是那批。」

  趙秀芳坐在灶台邊擇菜：「那這些東西到底是誰做的？」

  「我打聽了，河口大隊縫紉組。」

  趙秀芳的手停了一下：「村裡的副業組？」

  二姨夫點了點頭。趙秀芳拍了拍胸口：「這是好事啊。人家這是集體的，不怕查。」

  二姨夫在院子裡坐下來，把茶缸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天。

  做這個雖然掙了不少錢，但他一直害怕——怕那些布被人查出來，怕自己兜不住，怕哪一天有人敲門。

  現在他看見百貨大樓櫃檯上的東西、看見排隊買的人、聽到東西是「河口大隊縫紉組」做的，心裡終於踏實了一些。

  布料是集體用的，不是私人的，賣貨走供銷社和百貨大樓，有帳可查。他幫著弄布雖然擦邊，但總歸不是往黑市上送。

  趙秀芳從灶房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放在石桌上，在他旁邊坐下：「宏兒的事，定了。」

  二姨夫轉過頭看她：「定了？」

  「定了。」

  趙秀芳說，「紡織廠那邊鬆口了，下個月就能辦手續。招工指標批下來了。」

  二姨夫把茶缸放下，伸手端過綠豆湯喝了一口，涼絲絲的：「啥時候回來？」

  「說是下個月初能辦完手續，中旬就能到家了。」趙秀芳的聲音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他爸，咱宏兒要回來了。」

  二姨夫臉上露出了些笑模樣，罷了，為了孩子，冒險也是值得的。

  趙秀芳也高興：「如意知道這個消息肯定高興。她就盼著宏兒能回來，那孩子心善。」

  陳明也在跑布。他跑的是正規渠道——百貨大樓採購科、紡織廠銷售科、印染廠門市部。

  流程規矩，但規矩的代價就是慢——每批貨都要等配額、等審批、等調撥單。

  陳明拿著副業組的介紹信去，對方的答覆都是「等通知」，一等就是好幾天，等來的往往只有幾匹，不夠塞牙縫。

  沒辦法，陳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採購員身上。

  他在跑工廠訂單的時候多問一句：「你們廠里有沒有熟悉的布料渠道？有的話幫我引個路。」

  軸承廠的採購員老孫最爽快，拍胸脯說「布的事我幫你問」，機械廠和紡織廠的採購員也陸續有了回應。正規渠道慢，但採購員們肯幫忙，布就能慢慢湊起來。

  七月底，市製衣廠也開始做工裝褲。百貨大樓劉青雲讓人帶話說：「製衣廠也出了一批，款式差不多，價格低一毛。」

  如意知道製衣廠開始抄版型的時候，正在修正地圖，這些她早就料到了。

  「把庫存趕完，後面的訂單不再接了。剩下的布料和成品等著往外走。」

  立秋那天，城東貨場停了兩輛卡車。車斗清得乾乾淨淨，鋪了乾草，上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

  底層是山貨乾貨、魚乾臘肉——積攢了半年的庫存；中層是河口大隊的水產和乾菜；最上面是縫紉組趕出來的一千件工裝褲，每十件用布條紮成一捆。

  顧文斌站在第一輛車旁邊跟司機核對路線。他瘦了一圈，曬黑了，但眼睛比以前亮。

  第二輛車旁邊，陳明在檢查貨繩，把所有繩結又緊了一遍。這一趟他們親自跟車——走一路銷售一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顧文斌負責談價，陳明管貨，先沿京廣線往北，沿途城鎮只要人口多就停下來賣，賣完一批再往前走，直到把車上的貨全部換成錢或者物資。

  車隊走後不久，黑三傳回來消息，說找到了門路——有個在鐘錶零件廠幹過的人能拿到海鷗表零件，量不大，但能穩定出。

  如意聽完，說：「讓黑三先跟對方談定，貨先拿一次試試品相。如果沒問題，以後就讓桂嬸去滄州帶貨回來。」

  「這東西幾個月去一次就行。走不了量，但能細水長流，關鍵的時候也能賺點人情。」

  窗戶開著，立秋後的風帶著早晚才有的涼意，從窗外灌進來，吹在她臉上。遠處那條通往城東貨場的路上，兩輛卡車已經走了一天了。

  她想，這會兒應該已經出了信陽地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