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趕做樣品
中轉倉停了,田鼠倉清空了,螞蟻們停工了。
城南有隻螞蟻姓周,街坊都叫他老周頭,四十多歲,以前在街道上打零工,扛包、搬貨、掃煤灰,什麼都干。
去年春天被蒼蠅塞了紙條,進了如意貨棧的螞蟻渠道,三天送一趟貨,一個月能拿二十幾塊工錢,日子才緩過來一些。
他老婆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兒子剛上初中,一學期學費要好幾塊錢。靠著送菜的錢,他把老婆的藥續上了,給兒子買了一雙不漏水的鞋。
現在停工了,老闆很大方,這個月只幹了二十天,給的卻是一個月的錢。老周頭攥著錢站在巷口,看著那人走遠,心裡清楚——日子要難過了。
他不怪老闆,只盼著能早日復工。
如意此時正在方桌前畫圖。各種動物的卡通圖案——圓耳朵的熊、尖耳朵的貓、翹尾巴的兔子——筆尖在紙上遊走,快而穩。
她知道那些被停工的人日子會難過,但她沒辦法,她不是救世主。
桂嬸就是這時候回來的。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如意正趴在一堆布頭裡翻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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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嬸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如意聽見動靜抬頭,愣了一下,然後擱下手裡的碎布站起來:「桂嬸。」
桂嬸把包袱擱在桌上,先伸手摸了摸如意的額頭,又看了看她的臉色:「瘦了。」
「沒瘦。」如意把她的手拉下來握住,「你爸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我哥也好。」桂嬸抬眼看見如意桌上那一攤碎布和畫了一半的圖稿,「這是做什麼?」
「二姨父弄了一批布頭,都是製衣廠積壓的碎料,價格便宜,花色也多。」
如意把圖稿攤開,「我打算在河口大隊搞一個縫紉組,讓村里婦女來做。我要先做些樣品出來。」
桂嬸沒有多問:「我幫你做。」
第二天,桂嬸和沈母趙秀蘭一起動手做樣品。沈母在紡織廠宣傳科幹了十幾年,針線活是年輕時候在車間練出來的。桂嬸手也巧,兩個人一個裁剪一個縫,如意圖稿上的東西一樣一樣變成了實物。
拼布圍裙、拼布包、枕套、頭花、發圈——一樣一樣擺在桌上,顏色雜而不亂。
最顯眼的是那件嬰兒連體衣,一件普通的灰色棉布衣裳,胸口位置縫了一隻橘色碎布剪的小貓,貓耳朵尖尖的,尾巴翹起來,身上用黑線勾了幾道條紋。
如意拿著這件連體衣去了秦嫂子家。
秦嫂子就是年前給如意送川貝的那位,男人在運輸隊跑長途,她剛懷上第一胎,肚子還不顯,人卻比從前圓潤了一些。
如意敲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如意手裡的衣服愣了一下:「這是給我的?」
「我媽做的,喜歡嗎?」如意把連體衣遞過去。
秦嫂子接過來抖開一看,驚呼出聲。那隻橘色的小貓趴在胸口,尾巴翹著,像是剛睡醒伸了個懶腰。
秦嫂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指在貓耳朵上摩挲了兩下:「這樣式我沒見過,花樣也沒見過。這是怎麼弄上去的?」
「碎布剪了縫上去的。灰衣裳太素了,加上這個就活了。」如意說。
秦嫂子把連體衣舉在面前看了很久,然後把衣服輕輕疊好放在膝蓋上:「這衣服款式好,孩子肚子不會著涼。多少錢,我買。」
「送你。你去年給的那包川貝,還沒謝你呢。」
秦嫂子搖頭:「那怎麼行——川貝才幾個錢,這件衣服……」她說不下去了,手還摸著連體衣的袖子,捨不得放下來。
如意蹲在她旁邊:「你要真喜歡,跟我過去看看。家裡還做了別的,發圈、頭花、拼布包都有。」
秦嫂子站起來,抱著連體衣跟如意去了沈家。
推開堂屋的門,桌上那一排樣品攤開著——拼布圍裙用了三種深淺不一的藍布,拼接的紋路像水波一樣順;拼布包用深灰和淺灰的碎布拼成幾何圖案,布帶結實,大小正好挎在肩上;幾根發圈碼成一排,小花布裹著鬆緊帶,兩頭紮成蝴蝶結,像一碟糖果。
秦嫂子在桌邊站了很久,拿起發圈看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拼布包挎在肩上試了一下:「真好看。」
「都是碎布做的。」如意說。
秦嫂子轉頭看向她:「你們怎麼做了這麼多,要賣?」
「接的手工活。」如意說,「按件給手工錢。有人拿料子來,我們做完了交活。」
秦嫂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能學著做嗎?」
如意看了她一眼:「你懷著身子呢。」
「不礙事,坐著做活又不累。」秦嫂子拿起一條發圈翻來覆去地看,「這個我就能做,布條裹鬆緊帶,扎個蝴蝶結,不難。」
如意想了想:「行。你要是有空就過來,跟桂嬸學。我們分你一些活,交了活給你算手工錢。」
秦嫂子笑著答應了,認真跟桂嬸學,都是從小拿慣針線的,學起來很快。
幾天後,陳明帶著人進了河口大隊。
陳明是城西山林線中轉倉的管事,先前被先生重用提拔,專管樵夫線。他腳力好、腦子活、嘴也嚴。
現在中轉倉停了,要成立縫紉組,如意把他調過來牽頭。
他跟周平一起到了河口大隊村口那間收拾出來的空屋子。
屋裡擺好了兩台縫紉機。長桌上鋪著乾淨舊床單,上面堆著山一樣的布頭,深藍淺藍的棉布、灰藍的的確良、碎花的人造棉,各種顏色的都有。
牆上貼著如意的圖稿,一張一張掛起來,像一個小型展覽。
村裡的小媳婦大嬸們聽說副業組要搞縫紉活、按件計錢,一早就來了。
陳明開門的時候門口站了幾十個人,都拿著自家的剪刀針線,也有不少看熱鬧的。
「都進來吧。」陳明側身讓開路,「看圖,看樣品,自己挑布料款式,今天試工,做的好的留下。」
隨後指著身邊一個中年女人,對屋裡的人說:「這是劉嬸,以後做好的活交給她驗收。活做得好不好、針腳勻不勻、尺寸準不準,她說了算。手工錢按她過手的數結。」
如果黑三在這,就會認出來,這位大嬸就是拿著扁擔抽他的人。
劉嬸看向眾人:「你們要好好做,我可是很嚴格的。你們幹得好,就有活干。偷懶的、偷布料的,抓到就走人,沒商量。現在開始試工。」
一個圓臉大嬸,率先走到桌邊拿起拼布圍裙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沿著拼接的縫線摸了一遍:「拼得細,針腳勻,是雙線走的。這個我做得了。」
她女兒跟在後頭,拿起發圈在手裡翻看:「這個簡單,我能做。」
陳明站在桌邊,指著桌上的樣品和牆上的畫稿:「要是誰發明了新花樣,做得比圖紙上還好,有獎勵。」
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嗡聲又起來了。有人湊到圖稿前面仔細看,有人翻著布頭挑花色,有人到縫紉機前面坐下開始試踩踏板。
圓臉大嬸已經拿了一塊深藍布開始裁第一塊拼布。
如意沒有去河口。傍晚桂嬸回來,手裡多了一件新做的樣品——拼布圍裙的改進版,口袋邊緣加了一圈碎花布邊,比之前的更精緻。
兩人坐在院子裡擇菜,準備燒晚飯。
如意摘掉一片黃葉子,看向桂嬸:「桂嬸,你去了那麼久,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桂嬸擇菜的手沒停:「他們留我了,我說不行,你這裡走不開。我雖然想他們,但出嫁的女兒長期留在家裡,時間久了討人嫌。想他們了,我就回去看看。」
如意沒有接話,頭靠向桂嬸,在她肩頭蹭了蹭。桂嬸嘴角上翹,手裡動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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