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春天來了

  顧文斌和周平在滄州等了幾天,把貨託運後,就往信陽趕,三天後他出現在城東公園的長椅上。

  公園不大,幾棵禿了大半的槐樹,一個乾涸的噴水池,一條人工河,幾條石凳。

  天還冷,沒什麼人來。

  顧文斌坐在長椅一頭,手裡攤著一張《信陽日報》,報紙翻到第三版,眼睛卻沒在看字。

  他坐了很久,直到一個穿著舊棉襖的老人走過來,在長椅另一頭坐下。男人手裡也拿著一張報紙,他把報紙抖開,確認顧文斌看到了,又疊好捲起來,然後看向河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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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各坐一頭,中間隔著一人多的空檔,像兩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顧文斌抖了抖報紙,翻了一頁,沒有轉頭,聲音壓得很低:「滄州那邊,漁網定了五十副,粗鹽兩百斤。貨已經上了車,走鐵路零擔,估計三天內能到。」

  老周回應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河面。

  顧文斌繼續匯報:「黑三還打聽了其他路子,自行車、鐘錶和凡士林。他建議做手錶零件。我和周平也覺得可行——自行車零件塊頭大不好帶,凡士林搭不上人。

  手錶零件體積小、價值高,人帶貨最方便,一次帶一小包就夠了。黑三還在打聽怎麼拿貨,樣品我看了,做工不錯,是正品。」

  老周把報紙又翻了一頁:「不錯。那就讓他好好找找路子。」

  「黑三覺得桂嬸帶貨最合適。她有理由來回跑,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

  老周沉默了幾息,翹起二郎腿,用報紙卷敲了敲膝蓋:「帶貨的人以後再說,先找貨。先生說貨到了以後,漁網河口副業組二十副,三個水文站各兩副,其餘的備用,放到城南備用倉。鹽兩個副業組各一百斤,走明帳。」

  他頓了一下:「另外,村里和山上兩條線,春天都要動起來。加工廠已經掛牌了,抓緊時間把各種醬菜做起來,尤其是筍、香椿、蕨菜、野蔥這類量大的,不要錯過了季節。」

  顧文斌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

  「好好干,別小瞧了加工廠,舞台給你搭好了,能唱多大的戲,看你自己了。」

  老周站起來,把報紙夾在胳膊底下,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沿著公園的小路慢悠悠地走了。

  顧文斌聽到這話,抓緊了報紙,克制著情緒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把報紙翻到最後一頁,看完了一篇關於春耕生產的短文,才站起來走了。

  他聽懂了潛在的意思——加工廠不僅是殼子,還是可以長足發展的產業。他走出公園的時候,心裡盤算著怎麼把產業做大。


  顧文斌每天都會去一趟火車站,在堆滿貨物的站台上穿梭,尋找著目標。

  三天後,他蹲在一堆麻袋旁邊,目光掃過每一隻口袋——在一摞舊麻袋底下,他看見了那道紅粉筆畫的小斜線。

  他不動聲色地蹲了一會兒,等旁邊的人走遠了,才把上面的麻袋挪開。

  底下壓著四個鹽袋子,每袋五十斤。

  他又在附近翻找了一會兒,看見幾個大袋子,鼓鼓囊囊,一個足有大半人高,落地時能聽見裡面鉛墜互相磕碰的鈍響。

  一共四袋,每袋裡十二三張網,都用麻繩三道捆好。麻袋外面的草繩結扣是他親手打的,袋口還有他畫的標記。

  隔天,五十副漁網和兩百斤鹽就分出去了。

  新網剛到河口大隊,村里人就圍過來了。

  副業組的人更是興奮,他們蹲下來拽網線、捏網眼,有人把網舉起來對著光照,嘴裡嘖嘖了兩聲:「這線結實,比麻線網輕多了。」

  正說著,大隊長和書記也來了,書記背著手圍著網堆轉了一圈,蹲下來扯了扯網邊:「海捕的?」

  「是,滄州那邊的尼龍網。」周平說。書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還等什麼?去河邊試試。」

  大家簇擁著往河邊走,跟著的人越來越多,不到半個時辰,河灣淺灘上已經站了好些人。

  老人揣著手,婦女抱著孩子,半大小子在岸邊追跑,鞋底踩得爛泥啪啪響。都是來看熱鬧的——河口副業組弄了新網,聽說比本地麻線網強十倍。

  河邊泊著四條小木船,船底年前剛刷過桐油,在晨光里發亮。

  船上是幾個後生,清一色卷著褲腿,光腳踩在船板上。二柱頭一個上船,他是河沿上打魚的好手,水性好,撒網准。

  周平站在岸上朝他點了下頭,二柱彎腰抱起一捆新網,往船頭一擱。

  四條船錯開,從淺水往河心劃。水聲輕輕,槳一翻,碎光亂跳。

  二柱站在船頭,船一盪,他左腳往前一踏,身子一擰,手裡的網已經飛了出去。

  網在半空里張開,像一朵深青色的花,落水的瞬間,岸上的人齊齊屏了一口氣。

  網落下去,水面只起了幾圈細紋。二柱不急,穩穩讓船往前漂了十幾米,才開始收綱繩,一節一節往船上倒。船尾的人拿起抄網候著,岸上人都伸長了脖子。

  「有貨!」船尾的小子忽然叫了一嗓子。網還沒出水,水裡已經泛起白。

  第一條魚從網眼裡翻出來,銀亮亮的身子,在晨光里一挺,甩出一串水珠子——是條半斤多的翹嘴鮊。


  緊接著,鯽魚、鯉魚、黃辣丁,一個接一個往船艙里跳,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場銀色的雨。

  岸上炸開了,孩子們蹦著高,叫聲亮堂堂的。幾個圍觀的老漁民,眼睛盯著那網,目光像在秤魚,又像在秤那網本身。他們間或還會交流幾句,臉上有些笑模樣。

  二柱他們把這一網收完,船艙里已經白花花地鋪了一層。他喘著氣,臉被河風吹得紅一塊白一塊,沖岸上喊:「書記,這網真不錯。」

  話音剛落,隔壁船的小木匠也撒了一網,船小,人瘦,網飛得不高,落下去卻圓。收網的時候裡頭有一條紅尾大鯉,足有五六斤,尾巴拍得船板咚咚響。

  小木匠整個人撲上去把魚按在懷裡,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岸上有人喊了一聲:「這魚不小!」

  小木匠抬頭沖岸上笑,又把魚放進船頭的水艙里拿水草蓋好。

  日頭升高的時候,四條船陸續靠岸,目測有五六百斤。比以往打的多,關鍵是時間省了一半。

  岸上有個老人問二柱:「這網賣不賣?」

  二柱正把網搭在竹竿上晾,頭也沒回:「不賣,這是副業組的,集體的。」

  一個老漁民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慢悠悠過來把二柱拉到一邊:「這網夜裡借我一張,去深水區試試。」

  二柱看了他一眼:「今晚不行,副業組要用。」

  「那就明晚。」

  「明晚看天氣。」老漁民點點頭沒再說話,背著手往河灣下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掛在竹竿上的新網,風一吹網眼微微地動,像一張剛剛睡醒的翅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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