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買貨
第二天天剛亮,黑三就起來了。
灶房裡傳來燒火的聲音,柴火噼啪響了一陣,然後是水燒開的咕嘟聲。
顧文斌被這聲音吵醒,睜開眼看見窗紙已經透白,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掀開被子下地。棉襖披上推門出去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凍得他打了個激靈。
周平比他晚一步,眼圈發青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黑三端了三碗棒子麵粥放在桌上,旁邊一碟鹹菜、幾個雜麵窩頭:「吃吧,吃完去看漁網。」
三個人吃完早飯,黑三鎖了院門,帶他們往城東走。滄州的早晨比信陽冷得多,空氣幹得像刀子,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成一片霧。
街上人不多,幾個推自行車的從他們身邊過去,車鈴叮叮響。路邊的鋪子陸續開了門,賣早點的攤子前頭冒著熱氣。
漁具作坊在一條窄巷子深處。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漆掉了大半,但隱約能看出「城東街道五金社·漁具加工組」幾個字。
木牌下面還釘著一塊小鐵牌,顧文斌看了一眼那塊牌子——街道五金社的下屬組,掛集體名頭,但巷子這麼深,鋪面這麼不起眼,一看就知道是「掛羊頭賣狗肉」的路數。
名義上是街道辦的集體廠,實際就是一個老師傅帶著幾個徒弟自己干,街道那邊不來管,也不多問,每年交點管理費了事。
黑三在門口喊了一聲:「陳師傅。」
裡面應了一聲,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裡屋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袖口沾著線頭和油漬。他手上還攥著一副織了一半的網,看見黑三身後兩個人,點了下頭:「進來吧。」
作坊不大,靠牆堆著幾卷尼龍線,顏色發白,透明發亮。
牆角擱著一把竹尺、幾把剪刀、一捆一捆編好的漁網。靠里的牆上貼著一張發了黃的紙,上面印著「城東街道五金社漁具加工組——負責人:陳守義」,底下蓋著街道辦事處的紅章。
老陳把手裡那半副網放在桌上,走到牆角拖出一整副織好的網,抖開鋪在地上。
那網鋪開有一人多寬,網眼均勻,線結紮實,用手拉一下能感覺到那股韌勁。老陳蹲下來捏著網口說:「尼龍的,海捕用的,水裡泡幾年不爛。你們那邊是淡水還是鹹水?」
「淡水。」周平蹲下來,手指沿著網眼摸過去,「水庫、河溝、池塘。」
「淡水更耐用了。尼龍不怕淡水,就是怕曬,用完了晾乾收起來,別在太陽底下暴曬就行。」
老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網是五股線絞的,比三股的耐用。你要多少?」
顧文斌蹲在網旁邊看了很久,伸手在各個部位捏了捏,又拽了幾處網眼:「五十副,能一周交貨嗎?」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顧文斌,又看了一眼黑三,然後轉身走到裡屋。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單子遞給顧文斌:「這是我們組的訂貨單,上面蓋著街道五金社的章。你要訂,我把單子填了,貨備齊了你來取,錢交到我手上。」
顧文斌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格式正規,抬頭印著「城東街道五金社漁具加工組訂貨單」,底下有編號、品名、數量、單價、合計,還留了「經辦人簽字」和「單位蓋章」兩欄。
老陳把單子翻過來,指著背面一行小字:「貨物一經售出,概不退換。」
顧文斌把單子折好收進口袋:「行。什麼時候能取?」
「五天後。」老陳把地上的網卷好靠回牆角,「你交一半定金,五天後拿貨,交貨時付尾款。單子我填好了,你簽字就行。」
顧文斌看向黑三,黑三微微點了下頭。他從內袋裡掏出一沓錢數出一半遞過去,又在那張單子的「經辦人簽字」一欄簽了名。
老陳接過錢數也沒數,直接揣進工作服口袋裡,把單子的存根撕下來放進抽屜,抽屜里有厚厚一沓用皮筋扎著的訂貨單存根。
從作坊出來,顧文斌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塊褪色的木牌,笑了一下,大家都是一樣,穿個合法外衣干私活。
三個人拐去鹽廠。鹽廠在城西偏南的位置,遠遠就能看見幾座灰白色的鹽坨堆在露天場地上,被風颳過的表面結了薄薄一層硬殼。
黑三沒有帶他們走正門,而是繞到廠區後面一條土路,在一扇鐵皮門前面停住。
鐵皮門上焊著幾道橫槓,漆都鏽掉了,黑三在門上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那人五十出頭,穿著鹽廠的灰藍色工作服,臉被風吹得粗糙發紅。
「劉師傅,是我。」黑三側身露了一下臉。
劉保管把門拉開一條縫讓他們進來。門裡是個小院子,堆著幾隻舊麻袋和空鹽筐子,牆角靠著幾把鐵鍬。
他帶他們走到牆角一個用油布蓋著的堆垛前,掀開一角——裡面是一袋一袋碼好的鹽,麻袋外頭套著層油紙,扎得緊緊的。
「就二百斤,多了我弄不出來。」劉保管低聲說話,嗓子裡像是含著沙子,「粗鹽,醃東西夠了,吃的話略澀。我把貨轉到東邊那個廢料堆後面,你們夜裡來拉。」
顧文斌蹲下來捏了捏鹽袋,又解開一個口看了一眼,粗鹽顆粒均勻,顏色白裡帶灰,是正經海鹽。他重新紮好袋口站起來:「行,劉師傅,我們不是打一次交道就完了,有貨就給我們留著。」
「行。」劉保管把油布重新蓋好,「想要貨,就提前一天說。別弄太晚,後半夜廠里沒人。」
從鹽廠出來,三個人沿著土路往回走。太陽升到了頭頂,曬在身上終於有了一點暖意。
顧文斌把棉襖扣子解開了一顆,呼出一口氣:「漁網和鹽都定下來了。黑三,你聯繫一下那個調度。」
黑三應聲:「好,魏調度那邊我明天去說一聲,讓他儘快給我們安排。漁網五天後取,鹽我們晚上來拉。」
周平走在他旁邊:「貨到了信陽那邊,誰去接?我們要先趕回去嗎?」
「貨發出以後,我給那邊打電話。」顧文斌看了他一眼,「到了有人接,咱們只管把貨裝上火車就行。」
回到院子裡,黑三去灶房燒水。
黑三端著茶壺出來,三個人在院子裡坐下,一人一碗熱茶。早春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風還是冷的,但比早上好多了。
周平蹲在牆根底下曬著太陽,眯著眼像是要睡著了。
顧文斌端著茶碗,想了一會兒,開口說:「黑三,除了漁網和鹽,滄州這邊還有沒有別的路子能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