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北上
正月十六,信陽火車站。
天剛蒙蒙亮,月台上的煤灰被晨霜壓住了,踩上去硬邦邦的。顧文斌裹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背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站在月台柱子旁邊等車。
周平比他早到一步,蹲在柱子根底下抽菸,腳邊擱著一隻舊皮箱。看見顧文斌過來,他把煙掐了站起來:「來了。」
「等多久了?」
「半根煙的工夫。」周平把皮箱拎起來,「票買好了,硬座,靠窗。」
兩個人上了車。綠皮車廂里一股混著煤煙、旱菸和飯菜味的氣息,車窗半開著,冷風灌進來又把那股味道吹散一些。
座位是木條釘的,上面鋪了一層磨得發亮的深綠色人造革,坐上去硬邦邦的。顧文斌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靠窗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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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緩緩駛出信陽站,沿著京廣線一路向北。田野從灰褐色變成淺綠,冬小麥貼著地皮,在風裡瑟瑟發抖。
電線桿一根一根往後掠,煤礦的煙囪在遠處冒白煙。車廂里人多,過道上擠著站票的乘客,有人在車廂連接處抽菸,有人靠著座位打盹。
顧文斌靠著窗睡一陣醒一陣,腿伸不直,腳底發麻。到石家莊已是後半夜,站台上的風硬得像刀子。
兩個人在候車室的長條木椅上蜷了一宿,天亮再搭石德線的慢車往東。傍晚時分,火車終於進了滄州站。
兩個人提著包從車廂里擠下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站前廣場上的路燈剛亮,煤煙味混著北方乾燥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顧文斌領著周平去了穆青山叔伯家那個院子,黑三就在那住,上次來時顧文斌就跟穆青山簽了三年租約,租費先交了一年。
兩個人摸過去,敲了三下門。門從裡面拉開,黑三站在門裡,穿著一件舊棉襖,側身讓開路:「進來吧,還以為你們過段時間才來呢。」
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黑三一個人住也沒敷衍。他們進了正房,桌上擱著一壺熱茶和幾個粗瓷碗。
顧文斌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淌下去,才覺出整個人都是僵的。周平在對面坐下,連著灌了兩碗茶,臉色慢慢緩過來。
黑三等他們喝了幾口,才開口:「你們這趟來,沒帶貨?」
顧文斌搖頭:「沒有,剛過了年,沒什麼存貨。我們這趟過來,主要是買漁具。」
他指著周平介紹:「這是周平,我們新成立了城南河口大隊副業組,他是負責人。」
黑三身體一僵,這話的意思他聽明白了,大隊副業組是明面上的。對手果然很厲害,不,現在不是對手了,他已經入伙了。
他輕咳了一聲:「這段時間我把滄州這邊的情況摸了一遍,你們說的漁具我也了解過。」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攤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畫了幾條線和箭頭。
他把紙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滄州有海,海捕用的尼龍漁網比麻線網結實得多。
咱們那邊釣魚用竹竿棉線,撈魚用麻線網,水裡泡的時間久了就爛了。尼龍網泡幾年都爛不了。這東西在信陽想買都買不到,但在滄州,有作坊現做。」
顧文斌低頭看那張紙:「價格呢?」
「比麻線網貴一點,但耐用得多。我問了兩家,供銷站按計劃價走,量不大,一次最多二十副。還有個私人作坊,姓陳,比供銷站貴一成,但不要票,要多少有多少,現錢結。」
黑三從裡屋抽屜里掏出一截尼龍繩放在桌上,「樣品,你看看。」
顧文斌把尼龍繩捏了捏,又拽了兩下,遞給周平。周平拿指甲掐了掐,又繃緊了彈了一下:「比麻線網結實,還有些彈性。這網能用。」
「作坊一次出多少?」顧文斌問。
「五十副以內現做,一個星期交貨。再多了要等,他那邊的尼龍線也是外面進的,不是隨時有。」
黑三說,「咱們可以先定五十副。」
顧文斌點頭:「行。回頭我們一起去看看。那鹽呢?」
黑三拿手指在紙上點了點另一處:「鹽廠這邊有個車間保管,姓劉,手裡能走『工業廢料』。粗鹽,品相不如精鹽,但醃菜醃魚夠用了。不要票,不要介紹信,現錢結。一次最多兩百斤,多了他不敢。」
「兩百斤也不錯了。」顧文斌在心裡算了一下帳,「你跟他聯繫,就定兩百斤。只要他能出,我們就要,量不大正好,太大了,我們不好交代。」
黑三把紙翻了個面,上面畫著一張手繪的鐵路路線圖:「這是滄州到信陽的鐵路線。滄州在北京局,信陽在鄭州局,中間要在石家莊或鄭州編組倒一次。滄州→德州→石家莊→鄭州→信陽,走零擔混裝。」
顧文斌湊近了看:「你接觸上人了?」
「穆青山有個表弟叫劉三柱,你應該見過。他在火車站貨場幹了十來年搬運工。裝卸、編組、什麼車廂走哪條線,他門清。」
黑三拿筷子頭在圖上點了點,「劉三柱帶我見了貨場一個老調度,姓魏。這個人在站上幹了半輩子,手裡管著貨車編組,哪節車往南走、哪節車往北走,他說了算。」
「他願意幫忙?」
「願意,但有條件。」黑三把聲音壓低了半分,「他說了,貨不能大、不能扎眼、不能超重。一次不超過十來件,他能安排夾進往南發的車皮里,不用登記、不用開單,走零擔混裝。裝車時間他來定,不能商量。貨到站了他不管,他只管滄州這邊的裝車。」
顧文斌問:「保險嗎?」
「應該靠譜。劉三柱帶著我去他家喝了一頓酒,當面說的。他這個人不愛說話,喝了半斤酒才把話撂明白。意思就一個——他幫得上忙,但他不想惹事。貨到了那邊之後的事,跟他沒關係。」
周平在旁邊低聲問:「那貨上了車,要是中間被人翻出來怎麼辦?」
黑三早就想過這個問題:「貨走零擔,混在別的貨物里,檢查的人不可能把每節車廂都翻一遍。
而且咱們的貨量小,一箱漁網、一袋鹽,夾在別的貨里根本看不出來。最危險的是石家莊和鄭州的編組站,但老魏說他會把貨塞進『直達車』——就是從滄州發出來、到信陽之前不拆編的車廂。這樣中間站只過路,不開門。」
「但他說了,最壞的情況是貨在中間站被查扣。如果真發生了,他那邊查不到是誰發的,他也不會認。所以咱們每次走貨都得想好——這批貨丟了,能不能承受。」
顧文斌沉默了一會兒。丟了五十副漁網、兩百斤鹽,損失了是很可惜,但線斷了就得重新搭。
他抬起頭:「那就穩著走。每次量不大,不趕趟,不壓貨。先走一趟試試水,把路踩實了再說。」
黑三點頭:「行。買了貨,我聯繫他。」
周平把茶杯放下:「那明天先去作坊看漁網,然後去鹽廠。弄一批找他發貨。」
黑三應了一聲,站起來去灶房燒飯。三個人圍在煤油燈底下吃了頓簡單的晚飯——白菜燉粉條,雜麵窩頭,一碟鹹菜。
窗外風颳得窗紙嘩啦響,屋裡的煤油燈被門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周平伸手把燈罩扶了扶。
顧文斌低頭扒飯,心想黑三真是個有心人,不管是貨還是路,都提前摸清了,省了不少事。
表妹是個眼睛毒的,不枉費她找人觀察了黑三幾個月,還大膽的把滄州這邊的事情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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