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天兩毛錢，老太太痛並快樂著

  中午吃了飯，如意一家三口起身告別回自己家，路上氣氛沉悶，三個人都沒說話。

  如意坐在沈父的自行車后座上，越想越氣。

  不是氣堂伯娘那些難聽話——那種人她見得多了，嘴皮子一碰就要替別人做主，真讓她們掏錢掏力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她不氣這個。

  她氣的是奶奶。

  今天那種場合，滿屋子親戚都在逼她媽、逼她爸，奶奶作為沈家的長輩，作為她媽的婆婆，不說替自己兒媳婦擋兩句，反而跟著外人一起埋怨。

  那些話從親戚嘴裡說出來是一回事，從奶奶嘴裡說出來，就是在告訴滿屋子人：我這個當婆婆的也覺得你們不對，你們可以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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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這是拎不清。

  她能理解奶奶想要孫子的心情。這年頭的人都是這麼想的，不怪奶奶。

  但如意不能理解的是：奶奶在這種時候沒有站在自家人這一邊。一家之主，當著外人的面拆自己兒子兒媳婦的台，讓滿屋子人都覺得可以踩到沈國梁和趙秀蘭頭上來。

  這不是有沒有大局觀的問題，這是根本沒考慮兒子媳婦的臉面，就是借著親戚的嘴，來證明自己是對的。

  她媽眼眶發紅，低著頭像是沈家罪人的樣子還在她腦子裡轉。

  沈母是個要強的人，平時從不跟人紅臉，今天被親戚圍著逼，婆婆還在旁邊幫腔，她忍到最後也沒掉一滴淚。但如意看見了——她媽背過身去拿袖子擦眼睛的那一下。

  剛回到家，沈父就把如意打發回房，自己忙著哄老婆去了，如意吐了吐舌頭，轉身出門去廢品站了。

  她蹲在廢紙堆旁邊，一邊翻舊報紙一邊壓低聲音說：「莫爺爺，派個人去給我奶奶找點事。一天兩毛錢，不用多累，就是讓她在外面跑跑、站站，別讓她閒在家裡。」

  老莫詫異的看著她，」咋，她惹你不高興了？「

  如意哼了一聲，把今天的事情說了一遍。老莫笑了一聲，」行，讓你出出氣。「

  他手上不停，麻繩一圈一圈纏著廢紙板：「就兩毛錢？老太太能願意？」

  「願意。」如意挑揀著廢書，「兩毛錢雖然不多,但夠她糾結難受的——去吧，兩毛錢要跑好遠的路；不去吧，兩毛錢也能買不少盒火柴。讓她自己跟自己打架去。」

  老莫笑了一聲，把麻繩打了個結：「行，聽你的。誰讓她惹我們如意不高興。」

  第二天一早，蒼蠅就找上了奶奶。

  奶奶正在院子裡掃雪，聽見有人叫「奶奶」就抬起頭，看見一個半大孩子站在院門口，搓著手沖她笑：「奶奶，有個活，兩毛錢。干不干？」

  奶奶狐疑的看著他，那小孩扯了她到一邊說話，兩人嘀咕了一陣。

  奶奶握著掃帚柄，嘴裡在表達不滿：「兩毛錢太少了」，手卻已經把掃帚靠在了牆上：「啥時候去？」

  「現在就去。看完了回來跟我說。」

  奶奶猶豫了一下，還是解下圍裙，把棉襖扣子系好出了門。兩毛錢不多，但夠買十盒火柴，也夠買一斤鹽。反正她在家閒著也是閒著。

  城西菜市場後門，風從巷口直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縫裡都是冷的。奶奶縮著脖子站在牆根底下，盯著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男人。

  那人蹲在台階上抽菸，半天沒動。奶奶盯著他盯了大半個鐘頭，腳凍麻了，換了換腳，又盯了大半個鐘頭。那人終於站起來走了。

  奶奶搓著手往回走，一路上罵了十七八遍「這破活真不是人幹的」。回去真從小孩手裡拿到了兩毛錢，她又覺得這活也能幹。

  第二天蒼蠅又來了，手裡捏著兩毛錢：「奶奶，昨天幹得好。今天還給你派活，去城南供銷社門口，盯一個人。」

  奶奶看著那兩毛錢，咽了口唾沫，想要又猶豫，蒼蠅把兩毛錢在她面前晃了晃：「奶奶，不累的，就站一會兒。」

  奶奶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奶奶每天都有活，每天兩毛錢。冬天冷，鞋底薄了凍腳，棉襖領子灌風。

  每天傍晚回來，她都要坐在灶台邊揉半天腳踝，嘴裡念叨：「明天不去了，打死也不去了。」

  第二天蒼蠅一來，她又去了。兩毛錢呢，夠買一包鹽。

  每天起來就開始伸脖子看外面有沒有人來找她，有時候等一天沒人來，她開始琢磨是不是自己幹得不好，人家說了幹得好第二天有活，干不好就不給派活了。

  就這麼跑了小半個月，奶奶忙了起來。每天出門前要想著今天去哪兒、盯什麼人、穿哪雙鞋暖和——她再也沒空去琢磨沈母生不生孩子、如意活不活得長那些事了。

  晚上回來，先用熱水泡腳，嘀咕一句「累死了」，然後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數一遍，再數一遍，又數一遍，嘴角彎著，眼角也彎著，像撿了多大便宜似的。

  三嬸有一次路過，看見她坐在灶台後面偷笑，問她：「媽，你笑啥？」

  奶奶趕緊把錢塞回兜里，板起臉：「沒笑啥。」

  三嬸也沒追問，晚上躺在床上跟三叔嘮嗑：「老太太最近天天往外跑，回來就喊累、喊腿疼，問她幹啥去了死活不說。有時候還自己偷著樂，也不知道樂啥。」

  三叔撓頭：」這麼大年紀了，能幹啥，管她呢，只要不在家罵人、找茬，隨便她吧。「

  三嬸一想，也是，這樣清淨，免得老在家挑剔她幹活。

  正月十五，顧文斌去看外婆。

  他拎著一包點心進了門，發現外婆不在家。三嬸在灶台邊擇菜：「出去了，一大早就走了。最近這段時間神神秘秘的，每天都出門，回來就喊累，有時候還偷著樂，跟撿了錢一樣。」

  顧文斌把點心放在桌上，他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如意在遛老太太呢。他知道如意要想點子整蠱老太太，但他沒想到如意是用這種辦法——不吵不鬧，不翻臉，就是讓老太太每天在外面跑、給點小錢，讓她沒時間給別人找麻煩。不得不說，如意是個會安排人的。

  傍晚外婆回來了。棉襖領子豎著，圍巾包著頭，進門先彎腰揉了好一陣腳踝，嘴裡念叨著「今天風真大，腿都走疼了」。

  三嬸問她今天去哪了，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幫人送了個東西」，就不肯再多說了。

  顧文斌給她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外婆接過杯子，手攏著杯壁暖著，喝了兩口，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轉頭看了一眼灶台方向。

  三嬸正在灶台邊切菜，沒注意這邊，她飛快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零錢，數了一遍，走到自己房間把錢鎖到箱子裡。

  顧文斌端著茶缸側身，假裝沒看見。

  他坐了一會兒要走，外婆送到門口，拍著他的胳膊說：「下次來別買東西了，外婆有錢。」又說，「你媽那邊你上心，別讓你爸欺負她。我這陣子忙，顧不上她。」

  顧文斌應了一聲，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外婆已經轉身進了屋，小老太身上帶著股勁兒，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他忍不住笑出聲，每天一點小錢，讓她樂在其中，自己都沒發現被人整了。挺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