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過繼
大年初二,沈家老宅的門檻被踩得發亮。
堂屋裡坐滿了人。爺爺奶奶坐在正中,面前擺著瓜子花生和紅糖水。大姑沈大花一家,如意一家,還有七八個從老家來的親戚。
堂伯娘帶著兩個兒子坐得離奶奶最近,堂叔沈國富一家四口擠在長條凳上,還有兩個遠房的堂姑、一個表舅,把不大的堂屋塞得滿滿當當。
頭一個時辰還算和氣。三叔沈國棟給堂叔倒了杯酒,堂姑和沈大花幾個聊天,沈母跟三嬸在灶房裡忙碌。
如意坐在角落剝花生,誰跟她說話都笑著應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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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過三巡,堂伯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嬸子,我看老二家這閨女是越來越俊了。就是太瘦了些,風一吹就倒。」
奶奶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從小身子弱,喝藥灌大的,能長這麼大已經是老天爺保佑了。」
「就是嘛,」堂伯娘嘆了口氣,「這孩子看著就是福薄的。往後老二兩口子老了可咋辦?沒個兒子養老送終,光靠一個病秧子閨女,哪撐得住,說句不好聽的,說不定就要走到老二前面呢。」
沈母正端茶壺出來,手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坐到沈父身邊。
奶奶臉色沉了一瞬,看了沈母一眼,低聲嘟囔:「當初我就說再要一個,也不聽我的。現在想生也生不出來了。」
堂伯娘立刻接上:「嬸子說得對,要是當初聽了嬸子的,現在也不至於……」
沈父沈國梁放下茶缸:「嫂子,我們家的事不勞你操心。如意雖然身子弱,但我們兩口子能養。」
堂伯娘像是沒聽見,轉而對奶奶說:「嬸子,我說句實在話。老二家就一個閨女,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不如趁著現在,從老家族裡過繼個小子過來,也好給二房留個根。」
旁邊的堂叔媳婦跟著幫腔:「是啊嫂子,過繼個孩子,以後也能幫襯如意。有兄弟撐著,她在婆家也不受欺負。」
堂姑也放下瓜子附和:「我們老家村東頭老張家就是過繼了個孩子,現在日子可好了。」
一時間堂屋裡七八個人你一句我一句都在說過繼的事,有人已經把自己家孩子往外推了——「我家老二十三了,念書不行但能幹活」;「我家老二雖然結了婚,但你要是願意,我們也捨得」——好幾個親戚眼神亮著,仿佛沈家是一塊肥肉。
如意坐在角落裡,手裡的花生剝完一顆又一顆,始終沒有抬頭。
沈母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在堂伯娘說到「如意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時,她終於開了口:「我說了不要,過繼的事不要再提。」
奶奶把碗往桌上一擱:「秀蘭,親戚們也是好心。你們現在年輕當然沒事,等老了干不動了,如意一個姑娘家顧得了誰?她自己的身子骨什麼樣你們心裡沒數?」
「媽,如意是我們親生的。」沈母壓低聲音,「她雖然身子弱,但聰明懂事,不會不管我們。」
奶奶哼了一聲:「管什麼?一個病秧子顧自己都顧不過來!」
旁邊堂伯娘又接話:「就是嘛嫂子,嬸子也是為你們好。過繼個孩子,家裡也有男丁撐門面。我們家老二……」
如意抬起頭。臉上還帶著笑,聲音還是柔柔的腔調:「堂伯娘,你家老二今年多大了?」
堂伯娘愣了一下:「二十了。」
如意把剝好的花生仁放進碟子裡:「二十了,小學畢業,在老家種地,一年掙不了幾個錢。堂伯娘,你說讓他過繼過來給我父母養老——他拿什麼養?靠他自己?他自己都養不活,我父母跟著他喝西北風?」
堂伯娘臉色變了:「話不能這麼說,他是男丁——」
「男丁咋了,高人一等?」如意打斷她,「不需要吃飯?不花銷?單純來我家奉獻?」
旁邊一個遠房表嫂嘴快,插了一句:「如意啊,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呢?你堂伯娘也是好心。你一個姑娘家,不能太自私,得為你爸媽想想。萬一你走在前頭,你爸媽怎麼辦?」
如意轉頭看向她:「表嫂,你說得對,萬一我走在前頭了,確實得有人照顧我父母。那你這麼熱心,是打算把你家大兒子過繼過來,以後給我父母養老送終?」
表嫂一愣,她家裡一兒一女,大的才十四,小的六歲,都是心頭肉。她臉上掛不住了:「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我就一個兒子——」
如意笑了笑,「怎麼,不行,你既然覺得過繼是好事,你怎麼不把自己兒子送出來?」
表嫂被噎得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我、我那是為你們著想……」
「你為我家著想,那你得拿出實際行動啊。」如意聲音不高,「光嘴上說讓別人養兒子,輪到自己就捨不得了。」你自己都捨不得,怎麼能讓別人把兒子捨出去?」
堂姑在旁邊打圓場:「如意,你表嫂也是為你好,你媽以後老了——」
如意轉向堂姑:「堂姑,你兒子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錢?夠不夠養他自己?夠不夠娶媳婦?他自己都顧不過來,你讓我媽指著他養老?那不叫養老,那叫扶貧。」
堂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如意沒有停:
「你們讓我家過繼個兒子,那咱們來算算帳。過繼來的兒子,要不要給他吃飯穿衣?要不要供他上學?要不要給他娶媳婦買房子?
錢誰出?從我父母工資里出,從我家積蓄里出。養到二十多歲成了家,他有了媳婦孩子,到時候他是孝敬我父母,還是孝敬他親媽?他親媽還活著呢,錢啊票啊,是不是還得往那邊送?」
她站起來,小馬扎在地磚上蹭出一聲輕響。她個子不高,站在一屋子大人中間,腰杆挺得筆直。
「堂伯娘,你說來說去,就是讓我家替你養兒子。養大了娶媳婦買房子,花光我父母一輩子的積蓄,到時候他一家人團圓,我父母被掃地出門。你這叫過繼嗎?你這叫殺熟。打著『為你好』的旗號,騙別人替你養一家子。」
她轉頭看向奶奶:「奶奶,過繼來的兒子要不要花錢?錢從哪兒來?從我家的積蓄里出。到時候三天吃一頓肉變成一個月吃不上一回,一輩子的錢全填給外人。你要是我媽,你願意嗎?」
奶奶被堵得說不出話,攥著椅子扶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再說,過繼來的兒子能不要他親媽?不要就是不孝。到時候我媽不是認了個兒子,是認了個祖宗來孝敬。」如意笑了笑,看向堂伯娘,「堂伯娘,你想當我家祖宗?」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爆裂聲。堂伯娘的臉漲得通紅,嘴皮子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你、你這個孩子怎麼說話呢……」
「我說的是實話。」如意重新坐回小馬紮上,剝開一顆花生,「堂伯娘,你罵我病秧子、說我短命、說我拖累父母——我不跟你計較。但你打我父母房子和工資的主意,那我就不讓了。」
沈母的眼圈紅了,但嘴角壓著沒掉淚。沈父冷沉著臉:「我家的事,不需要你們操心。」
顧文斌靠在窗邊,端著那缸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如意,又看了一眼堂屋裡那些臉色鐵青的親戚,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低頭繼續喝茶。
沈勇坐在方桌對面,張著嘴,手裡的瓜子停在半空,好半天才嚼了嚼咽下去。
當天中午,堂伯娘和幾個幫腔的親戚連飯都沒吃就走了。走的時候堂叔媳婦訕訕說了句「我們就是隨便說說」,沒人接她的話。
奶奶坐在太師椅上沒動。等堂屋的門關上,她才把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如意,你這丫頭,話也說得太難聽了。」奶奶皺著眉,「都是她媽把她慣壞了,說話沒個輕重。親戚們再怎麼說也是好心,不願意就算了,她倒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人家臉皮揭了個乾淨。以後老家的親戚誰還敢登門?」
沈母站在灶房門口攥著抹布,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沈父低頭喝茶沒接話。三嬸在灶台邊裝作收拾碗筷,耳朵卻豎著。
顧文斌把涼茶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如意身上。如意正站在堂屋門口,背對著奶奶,像是沒聽見那些抱怨。但她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那種很淺的、嘴角彎著的笑。她往堂屋走了兩步,在門檻邊上側過頭,看了奶奶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顧文斌看見了——平靜的、涼涼的,明顯帶著算計。
顧文斌低頭把茶缸放回窗台上,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奶奶,你自求多福吧。老太太還坐在太師椅上抱怨,不知道她已經把自己擺到棋盤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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