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轉運
臘月十五傍晚,顧文斌帶人回來了。
卡車拐進城東貨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車斗里塞滿了麻袋,海帶和蝦皮的氣味從帆布縫隙里滲出來,混著冬天的冷空氣,變成一種咸腥的、干硬的味道。
周師傅把車停穩熄了火,顧文斌從車斗里跳下來,腿有些發軟,兩手撐著膝蓋站了一會兒才直起身。隨車的刺蝟們也跳了下來,沒說話,各自散開掃視四周。
貨場門口已經站了三個人——老萬、會計老劉,還有兩個年輕幫手。這些都是自己人,也是副業組成員。
老劉迎上來:「組長,回來了?」
「回來了。貨都在車上。」
顧文斌從懷裡掏出換貨單子遞過去,「海帶五千五百斤、蝦皮八百斤、蝦醬三百瓶、鹹魚干兩百斤、金絲小棗一百來斤。這是滄州貨場黃站長簽的單子。」
老劉接過單子湊到馬燈下面,看了看,然後夾到帳本里。
老萬已經招呼人開始卸貨,大家一起上手搬運到倉庫里。
貨卸完,周師傅在駕駛室里按了一聲喇叭,車燈的光在牆上一掃,然後卡車緩緩駛出貨場,拐過街角消失了。
車斗空了,但貨場的活才剛剛開始。
馬燈掛在房樑上,昏黃的光照在堆成小山的麻袋上,人和影子在裡面晃動。
老劉蹲在貨堆旁邊,手裡握著鉛筆,翻開一本空白帳本開始點數、記帳——
「海帶,五千五百斤。先走城南兩千斤,城西一千五百斤,城北兩千斤。」
他一邊念一邊在紙上飛快地寫,「蝦皮八百斤,平分三路。蝦醬三百瓶,城南一百,城西一百,北邊一百。鹹魚干兩百斤,小棗一百來斤,隨車配。」
巷口已經候著近二十輛三輪車了。車夫們裹著舊棉襖,頭上壓著破氈帽,蹲在車頭旁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明滅,一排望過去像一串小火點。老劉走出去,沖最前面那輛招了招手。
車夫報了暗號,所屬中轉倉,老劉安排人裝車,又讓他在單子上簽字畫押,給了他一聯讓他交給中轉倉管事。
車夫把單子揣進懷裡。兩個幫手把貨搬上車斗,用舊棉被蓋嚴實。
車夫蹬著車走了,車軲轆碾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響了一陣,拐出巷口,聲音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老劉站在貨堆旁邊,一輛一輛地開單子,一個車夫一個車夫地按手印。
城南、城西、北邊三條線同時走,近二十輛三輪車來來回回,貨場的麻袋一袋一袋地少下去,巷口的車夫一個接一個蹬車消失在黑漆漆的街巷裡。
海帶的氣味從倉庫里一陣一陣地往外涌,咸腥的、乾燥的,像北邊吹過來的風,隨著一輛輛三輪車散進信陽城,散進城南、城西、城北各條不起眼的巷子裡。
等最後一輛三輪車拐出巷口,天邊已經泛白了。
貨場的地上空了。只剩牆角幾袋海帶和蝦皮,這些是作為副業組的年禮。
老劉把帳對了一遍,又檢查了存根,確認數量無誤,他收好帳本和單據。
他蹲了半宿,腿有些發麻,撐著膝蓋站起來。老萬在旁邊收拾麻袋,兩個幫手已經靠著牆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老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解開,裡面是一張折好的紙條,他壓低聲音遞給顧文斌:「上面給你的。」
顧文斌接過紙條展開,湊到馬燈底下。紙條上只有兩行字,筆跡端正:「籌備加工廠,年後以加工廠採購配料的名義去滄州。」
他蹲在牆角看了好幾遍,喉結動了一下。加工廠——這個念頭他路上想過,窩在卡車車斗里吹著冷風的時候,他想著信陽的蘿蔔、芥菜、雪裡蕻,想著要是能做成醬菜往外賣該多好。
但他只是想一想,沒想到如意已經把這一步放在了檯面上。而且比他想得更深:加工廠不只是賺錢的路子,以後去滄州的理由就更充分、合理了——醬油、鹽、香料,這些配料可以從滄州進來,海帶、蝦皮這些滄州的貨也可以放到加工品中。
老劉在旁邊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先生的意思是,加工廠掛副業組名下,搞農產品深加工。以後滄州的貨,以『配料採購』的名義走一部分進加工廠的帳。」
顧文斌把紙條折好,揣進內兜里。他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灰:「年後加工廠的事交給你們。滄州那邊我跑,爭取多找些掙錢的貨。」
老劉點頭,把帳本收進懷裡。
三個人站在空了的貨場裡,天已經亮了,門縫裡漏進一道灰白的光,照在空蕩蕩的水泥地面上。
老萬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點淚花,但臉上帶著笑:「組長,今年這個年,比往年都好過。」
顧文斌伸了個懶腰,連日來緊繃神經松下來,也有些脫力了。
」都休息吧,有事去城西那套院子找我,我年前都會在那邊。「
天完全亮了。他拎著兩布袋東西往家走——海帶、蝦皮、粉條,還有一小包小棗,都是自己花錢從滄州買的。
量不大,夠家裡吃一陣,也夠跟父母解釋「去滄州辦事順便買的」。
沈大花正在灶台邊做飯,聽見門響回頭,看見兒子手裡拎著東西:「文斌?你咋拎這麼多東西回來?」
「媽,從滄州帶的特產。」顧文斌把布袋擱在桌上,「海帶、蝦皮、粉條,還有一包小棗。那邊海貨多,也不貴。」
沈大花湊過去解開布袋看了一眼,海帶整整齊齊碼著,蝦皮乾爽,粉條白淨。她伸手捏了一撮蝦皮放進嘴裡嚼了嚼:「這蝦皮鮮,信陽買不著這個。」
顧文斌父親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缸茶,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又看了一眼顧文斌:「聽說你借調到村里副業組了?」
「是。」
「好好的街道廠不待,去村里幹什麼?」
顧文斌在桌邊坐下,把布袋往旁邊挪了挪:「副業組是大隊辦的,掛集體名頭,我借調過去當負責人,編制還在廠里。這次去滄州主要是考察——年後想在村里開個加工廠,做醃菜、醬菜。信陽的芥菜、蘿蔔、雪裡蕻品質好,做成醬菜往外賣,利潤能翻幾倍。」
父親把茶缸擱在桌上:「開加工廠?那得不少錢吧?」
「大隊出場地,副業組出原料,銷售的路子我去跑。滄州那邊的配料路子我已經趟熟了,年後就能動。」
顧文斌說著,語氣裡帶著一股自己都沒察覺的篤定,「去副業組我是領頭的,比在街道廠做個工人強。」
父親沒有再追問。他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袋海帶,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反正你自己掂量。別把工作弄丟了。」
沈大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行了行了,回來一趟不容易,先吃飯。文斌你坐下,鍋里燉了白菜粉條——」
顧文斌在桌邊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筷子。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傳來誰家在剁餃子餡的聲音,一下一下,隔著牆傳進來,混著風裡那點淡淡的煤煙味。
快過年了,今年這個年,比往年都要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