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炸鍋
臘月十二傍晚,趙寡婦攥著八塊二毛六從供銷社出來,先進了副食櫃檯。
鹽一包、醬油一瓶、火柴兩盒、煤油小半斤——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數好放進籃子裡,最後又繞到糖果櫃檯前,看著玻璃罐里那些花花綠綠的水果糖,摸出一毛錢,買了一把。
她兒子蹲在供銷社門口的台階上等她,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筒里。趙寡婦走過去,剝了一顆糖塞進他嘴裡,小傢伙愣了一下,然後含住糖,腮幫子鼓起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媽,好吃。」小傢伙跳起來,仰著臉看著她,嘴裡含含糊糊的,眼睛亮晶晶的。
「吃吧,媽掙了錢了,往後還給你買。」趙寡婦蹲下來把剩下的糖揣進他兜里,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她嘴上笑著,心裡卻忽然酸了一下——這孩子多久沒吃過糖了?她想不起來了。
她又轉身進了供銷社,扯了一塊布。旁邊一個認識她的嬸子湊過來:「趙嫂子,你發財了?」
「發什麼財,就是把家裡那點葛根粉賣了。」趙寡婦嘴上說著,手裡的布攥得緊緊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當天傍晚,金牛大隊好幾戶人家都嘗到了「現錢」的滋味。
老李頭攥著兩塊八毛七去供銷社打酒,手擱在櫃檯上抖了三抖才把錢遞出去。家裡有孩子的,都買了點糖,再不濟也要買包鹽、換盒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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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不算多,但在這個年裡,每一分都能變成實實在在的東西。
有賺錢的路子,那些心疼娘家的小媳婦都往家跑。第二天一大早,趙寡婦去河邊洗衣裳,就碰見了隔壁紅星大隊的孫家媳婦。
孫家媳婦看見她蹲在河對岸的石板上搓衣裳,隔著河喊了一嗓子:「趙嫂子!聽說你們大隊收乾菜?給現錢?」
趙寡婦搓著手裡的衣裳,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給。葛根粉七毛一斤,比供銷社貴了快一倍。」
孫家媳婦激動了,嗓子都劈叉了:「我家曬了半袋子干豆角,能拿來不?」
「外村的……我不清楚收不收,你去問問,就在村口倉庫。」
孫家媳婦拔腿往回跑,「那豆角都長得一樣,有啥本村外村的,我這就回家拿去!」
一個小時後,她背著一布袋干豆角呼哧帶喘地到了金牛大隊倉庫門口。老鄭正在裡頭整理貨物,聽見動靜出來看了一眼。
孫家媳婦把布袋擱在門檻上:「叔,我是紅星大隊的,我娘家侄女嫁到你們村——干豆角,十二斤,你收不收?」
老鄭蹲在門檻上,手裡的旱菸杆沒放下來。他解開布袋口看了一眼,豆角曬得透,品相不錯。
但他把布袋口重新紮上,煙杆在門檻上磕了磕灰:「外村的……還沒說收不收。老萬帶了一批貨去城裡,現在還沒消息,萬一賣不出去——」
「叔!你看看這豆角,曬得多好!一點霉點都沒有!你不收我這扛回去好幾里地呢!」
老鄭沉默了好一陣。他看著孫家媳婦凍得發紅的手,又看了一眼布袋裡曬得透透的干豆角,嘆了口氣:「行吧,收了。」
沒一會兒,倉庫門口又來了七八個外村人。
有提一籃干辣椒的,有扛一麻袋筍乾的,有用圍裙兜著干蘑菇的。老鄭不想收,可這些人身後都跟著本村的親戚,圍著他說了一籮筐好話。
老鄭拗不過情面,收了一件又一件,每收一筆都要補一句:「這是特例啊,等老萬回來再說!」
可特例越多,來的人就越多。第二天,倉庫門口排了二十幾號人,本村的、外村的混在一起,籮筐麻袋擠了一地。有人等了兩個時辰還沒輪到,蹲在牆根底下啃冷窩頭。
大隊婦女主任來了,她走到老鄭面前:「這到底收不收,得拿個主意。」
老鄭蹲在門檻上,旱菸杆夾在手指間,菸灰落了一褲腿:「老萬還沒消息。萬一這批貨賣不出去,我收了這麼多,賠得起嗎?」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越排越長的隊伍,又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錢匣子,把煙杆在門檻上磕了磕:「再等一天。明天老萬要是還沒消息,我就關門。」
臘月十四,老萬趕著牛車回來了。
牛車是空的,十幾個麻袋全卸在了機械廠食堂。
老萬進了倉庫,把一沓鈔票和一張蓋了公章的收據拍在桌上,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賣完了!葛根粉、干豆角、干蘑菇、木耳、筍乾——機械廠食堂全吃下了!紡織廠那邊也要,說這些還不夠,抓緊再收一批!」
老鄭手裡的旱菸杆差點掉了。他站起來,老臉笑得像菊花,兩步竄到倉庫門口把門拉開,冷風灌進來他都不覺得涼了,沖門外還蹲在牆根底下等著的人喊了一嗓子:「收了!外村的也收了!有多少收多少!」
門外先是一靜,然後轟地炸了。
孫家媳婦第一個衝上來,布袋往桌上一擱:「老栓叔!干辣椒!八斤!」
後面的人一擁而上,籮筐、麻袋、包袱皮在倉庫門口擠成一團。
老鄭站在桌邊,挨個驗貨、稱重、算帳、給錢,嘴咧得合不攏,手裡的秤桿子都快拿不穩了。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大半個村子。
趙寡婦回家翻了翻地窖,找出半筐蘿蔔乾,背到倉庫門口,老鄭說蘿蔔乾次了點,一毛五一斤收。
趙寡婦拿了錢,去供銷社給自己買了一小盒蛤蜊油——冬天手裂了口子,抹上能管些用。
老李頭回家翻了翻牆角,翻出兩捆干艾草,孫老栓說也收,兩毛一斤。老李頭揣著錢,美滋滋地去供銷社打了半斤散酒。
最熱鬧的是那幫半大孩子。聽大人說山貨能賣錢,幾個皮小子一合計,拿了麻繩、布袋和鐮刀就往金牛山去了。
山上有野生的柿子樹,霜打過的柿子掛在枝頭紅得像燈籠,摘下來曬乾了就是柿餅。
還有散落的橡子、乾枯的野菊花、山溝里的野蔥——只要是能賣錢的東西,孩子們見什麼薅什麼。山腳下的河溝邊也蹲了幾個孩子,用樹枝在凍硬的泥里扒拉,扒出幾顆野荸薺和茨菇,捧在手裡像捧著寶貝。
沒有人吵架了。往日那些為雞毛蒜皮拌嘴的、為宅基地邊界鬧矛盾的、為誰摘了誰家一根黃瓜爭得面紅耳赤的,全顧不上那些事了。
所有人都在翻自家的、搜自家的、上山下河的,就想弄點東西來換錢。年關了,誰不想多換幾塊錢?
如意聽到這些的時候有些愣神。她坐在那把鋪著羊皮的圈椅里,手邊的紅棗茶已經涼了也沒顧上喝。老莫隔著北牆把話說完,沒有催她。
過了好一陣,如意才開口,聲音有點悶:「我就想給自己套個殼子。我沒想到他們會這樣……」
老莫的聲音從北牆傳過來,帶著點笑意:「貨出得很順利,比地下走量大,還沒風險。這殼子算是套上了,還實在得很。如意,村里人拿了錢,日子好過幾分,你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如意把手搭在膝蓋上,指頭無意識地捏著圍巾的流蘇。意外之後是驚喜,她低估了老百姓對錢的渴望。
她坐直了身子:「收。大量收。讓老萬繼續跑廠子,本地賣不完沒關係,等顧文斌從滄州回來,讓他帶貨走,往外面跑。」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卷進來,落在她手背上。遠處隱約傳來誰家在炸丸子的油香——快過年了。
「但是不能糟蹋東西。」她說,「收了貨,過篩,分類。葛根粉要過細篩,乾菜要撿乾淨再打包。以後往外跑的貨,要拿得出手。」
老莫應了一聲。如意把窗戶關上,轉身回到圈椅里坐下,端起那杯涼透的紅棗茶喝了一口,嘴角彎著:「莫爺爺,你說,明年開春,他們是不是要把山給刨了?」
北牆那邊傳來老莫的笑聲:「看這架勢,我得讓山裡的人做好準備。以前不敢進,現在為了錢,村里人說不定結伴往深山裡跑。」
如意皺眉:「這不行。得讓村里幹部管一下,開春要給他們找點事做,免得亂竄,找到山裡的據點。」
老莫應了。
如意放下茶碗,站起來整了整圍巾,往暗門走去。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遠處又響了一聲鞭炮,脆生生的,在冷空氣里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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