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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村口的老槐樹

  顧文斌的卡車開出信陽的第二天,副業組的採購員老萬就帶著兩個人進了金牛大隊。

  老萬把板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板車上放著兩桿秤、一摞布袋、一個鐵皮錢匣子,還有一塊用墨汁寫了字的木牌,往樹上一掛:「金牛大隊山林副業組——收乾菜山貨」。

  村里也安排了兩個人進副業組,每個月拿一點工資,不多,五塊錢。r就這也很讓人羨慕了,收山貨又不是天天干,每個月有錢拿,真的是讓人眼紅。

  一個叫老鄭,五十多歲,出了名的眼睛毒,干豆角有沒有霉點、葛根粉里摻沒摻沙子,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另一個是村裡的婦女主任,姓周,四十來歲,嗓門大,幹活利索,她負責招呼來賣貨的婦女們。

  大隊還給了一間空置的老倉庫,牆皮有些剝落,但屋頂不漏。老萬帶人把地面掃乾淨了,又搬進來幾張舊桌案和幾個大筐。牆角疊著一摞麻袋,靠牆堆著幾捆草繩。

  第三天喇叭響了。

  喇叭裝在村口那根電線桿上,陳書記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傳出來,傳遍了大半個村子。

  「社員同志們,大隊決定成立副業組,收購各家各戶的乾菜山貨。干豆角、蘿蔔乾、葛根粉、干蘑菇、木耳、筍乾、紅薯粉條都收,價格比供銷社高,當場結現錢。今兒開始收,在老槐樹底下。」

  喇叭響了整整一個上午,隔一個小時又放一遍。村里人陸續放下手裡的活計,往老槐樹方向聚攏,有人在路上碰見了,又招呼了一聲,腳步就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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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根粉在供銷社只能賣四毛多,副業組按七毛收。干豆角供銷社給一毛二三,副業組給兩毛五。干蘑菇供銷社收三毛多,副業組給五毛。有人把這幾筆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腳步比剛才快了一倍。

  老槐樹底下已經站了百來號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端著飯碗的、繫著圍裙的、抱著孩子的。木牌前面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後面的人踮著腳往裡看,人堆擠擠挨挨的,擠得地上全是泥印子。

  「陳書記,真的假的?」

  「怎麼假?現錢就擺在這兒。」陳書記站在桌子旁邊,聲音壓過了人群的嗡嗡聲,「大隊支持的副業組,大隊擔保。你們有東西就拿來賣,賣了錢揣自己兜里。」

  他轉身朝老萬點了點頭。老萬把秤往桌上一放,鐵皮錢匣子打開,裡面是提前換好的零錢,一沓一沓碼得整整齊齊。人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就炸了鍋,不少人掉頭往家跑。

  第一個上前的是孫老栓。他把一布袋干豆角放在桌上,布袋口敞著,豆角曬得透透的,顏色發褐,葉片捲成了細條。

  孫老栓沒說話,就把布袋往前推了推,眼睛在秤砣和錢匣子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老萬把豆角倒出來稱,十一斤三兩。


  「干豆角,兩毛五一斤,給您算十一斤半,兩塊八毛七。」

  他從鐵皮匣子裡數出錢遞過去。孫老栓接過錢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旁邊有人伸頭看:「多少?兩塊八毛多?」

  「兩塊八毛七。」

  孫老栓把錢揣進棉襖內兜里,退到人群外面。旁邊有人問他:「真給現錢了?你沒數數?」

  孫老栓手插在兜里沒拿出來:「數什麼數,大隊長在呢,我還能信不過?」

  他嘴上說著,退到人群外面,又把手伸進兜里摸了一下,摸到那幾張票子還在,又縮回手來,捂著口袋,回家的步子又快了幾分。

  有人看見了他摸兜的動作,沒說話,回頭就往家裡走了,很快就跑起來。不跑不行啊,萬一等下說收夠了,不收了咋辦?

  「紅薯粉條收不?」一個壯實漢子擠到前面來。「收,四毛一斤。」

  「我這就回去拿!」他轉身就跑,棉襖後擺被風掀起來。

  「筍乾呢?我家曬了兩捆筍乾!」

  「收,一塊五——你拿來看看品相。」人群里掀起一陣低低的熱潮,像是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趙寡婦站在人群後面。她手裡拎著一隻舊瓦罐,罐口蓋著一塊布,葛根粉是頭幾天新過篩的,又細又白。

  她看見了周主任,周主任沖她招了招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擠了過去。

  陳書記看見了趙寡婦,往前走了兩步:「趙嫂子,你家葛根粉曬得好,拿出來賣吧,給孩子買雙棉鞋。」

  趙寡婦沒有抬頭,把瓦罐放在桌上,解開布蓋:「十一斤八兩。葛根粉七毛一斤,八塊二毛六。」

  老萬把錢數出來遞過去。趙寡婦接過錢,沒有數,攥在手心裡。

  旁邊有人喊她:「趙嫂子,八塊多吶!」

  趙寡婦沒有應聲,把錢疊好塞進貼身的衣兜里,端起空瓦罐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她又停住了,回頭問了一句:「年後,還收不收?」

  「收。」老萬說,「開春後木耳、蘑菇,都收。」

  趙寡婦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抬手捂著衣兜,直奔供銷社。

  快過年了,她要買糖,買鹽,買雞蛋糕,家裡缺的東西太多了。

  桂嬸不在家,沒人給她傳消息,她就自己去找老莫。

  她去了廢品站,說是閒著沒事,去找幾本舊書翻翻。

  老莫正蹲在一堆廢紙板旁邊,手裡捏著一截麻繩。如意在他旁邊蹲下來,翻著一摞舊雜誌,一本一本翻,像在看有沒有能用的書。


  老莫面向門口坐著,壓低聲音:「金牛山那邊熱鬧得很。陳書記喇叭喊了三天,頭一天就有幾十戶人家拿了山貨去賣。老萬收了幾百斤,乾菜,筍乾居多,我們收晚了,今年的山貨,村民基本都送到供銷社了。過了年,春天再收,肯定量大。」

  如意翻書頁的手沒有停。

  「如意,你這個主意不錯。」

  老莫把麻繩在廢紙板上一圈一圈地纏緊,「村里人能實實在在拿到錢,他們一年到頭,一家子加起來,也才幾十塊,買個鹽和火柴,添一點必需品。」

  他把麻繩打了個結,抬眼看了如意一眼,「現在看來,這殼子是越做越實了。村幹部高興,村民手裡有了現錢,沒人去懷疑什麼。」

  如意翻完了一本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半天沒有說話。她有些慚愧,本意是為了自己方便,現在聽到村里人能受益,心裡也有些高興。

  她把一本雜誌放進要帶走的書堆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莫爺爺,把這些報紙和麻繩送到村里去吧,包裝用的上。東西收上來,加工一下價格會高一些。」

  老莫點頭,「行,回頭讓人送去。」

  如意抱著書走出了廢品站,如意抱著書走出廢品站。

  她腦海里浮現出香甜的芝麻糊,還有在超市里見過那些標著「野生葛根粉」的紙盒子,封面上印著山水畫,價格是散裝的好幾倍。

  她見過一些包裝好的藕粉,紙筒、圓盒,打開來裡面是一小袋一小袋的沖調粉。

  信陽本地人把葛根粉當藥膳,煮湯、拌飯、沖水,都吃。有病人的人家會專門去山裡找人買,說比藥鋪的管用。

  她拿起鉛筆,在「葛根粉」下面畫了一條線,寫了幾個字:「曬乾、過篩、分裝、紙包。」

  「病人、產婦、老人——沖水即食——好包裝能賣高價。」

  如意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如果貼上副業組的標籤,說「金牛山野生葛根粉」,黑市上能賣什麼價?比散裝翻一番,可能還不止。

  她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幾行字,心裡那個念頭慢慢落定了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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