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以貨換貨

  臘月初十，天還沒亮透。城東貨站門口停著一輛運輸公司的解放牌卡車，車斗里碼著幾十個麻袋——木耳、核桃、紅棗、干筍、葛根粉、銀魚乾。

  車斗半敞篷，上面苫了一層舊帆布，用麻繩綑紮緊了。

  司機周師傅正蹲在車頭前面抽菸。

  顧文斌到的時候黑三已經到了。

  老莫派來押車的四個刺蝟也到了，一個蹲在車斗邊上檢查繩結，兩個靠在牆根底下閉目養神，還有一個繞著卡車走了一圈，在車斗後面站定，眼睛掃了一圈周圍的路口才蹲下來。

  他們不說話，不動聲色，像四塊灰撲撲的石頭嵌在牆角里。

  顧文斌走過去蹲在黑三旁邊，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話，看了會兒天邊那一層灰藍色的光。

  然後他看見了桂嬸。

  她從巷口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舊包袱，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圍巾裹到下巴，腳步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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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文斌愣住了，他站起來去迎：」桂嬸，你怎麼來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這句話像是在說」如意怎麼讓你來了」。他閉了嘴。

  桂嬸倒是沒覺得不對，她把包袱換了個肩膀：」小顧，我回滄州看看我爸和我哥，跟你們做個伴。」

  顧文斌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桂嬸右手一揚，包袱落在車廂里，沒什麼聲音。

  她左手往車板上一搭，也沒見她怎麼使勁，身子往上一聳，右腿就翻過了車欄，左腿跟著一帶，整個人已經穩穩站在了車廂里。

  那動作輕巧得不像個上了年紀的人，倒像只常年翻牆的野貓，落地時連車板都沒響一聲。

  四個刺蝟同時抬了一下頭，目光在桂嬸身上停了一瞬，又各自垂下去了，沒有人開口。

  顧文斌眼睛瞪得老大，心裡」咯噔」一下，腦海里迴響著穆青山說的那句」我打不過她」。

  桂英就是桂嬸！

  身後的黑三也睜大了眼。顧文斌低聲說了一句：」祖上是走鏢的，家傳武藝。」

  然後他趕緊走上去：」桂嬸，您去駕駛室吧，暖和些。」

  桂嬸點了頭，拎著包跳下車，落地無聲。

  周師傅掐了煙站起來：」齊了？走吧。」

  卡車發動的時候天邊剛泛白。顧文斌坐進車斗里，透過駕駛室的後窗看見桂嬸靠在副駕駛的車窗邊閉上了眼睛。

  天還沒大亮，路兩邊的田野灰濛濛的，電線桿一根一根地往後掠過去。

  有這麼一個高手同行，懷裡還揣著公家的介紹信，原本以為的危險闖蕩，忽然變得像是出門去走親戚了。

  下午到了確山檢查站，顧文斌把介紹信遞過去，那人翻了翻：」拉的什麼？」

  」木耳、干筍、葛根粉，信陽的山貨。年前去滄州換一批海貨回來。」

  」你是負責人？」

  」是。」那人把介紹信還回來揮了一下手。

  傍晚經過許昌檢查站，檢查的人問：」你們怎麼跑這麼遠？」

  顧文斌遞了一根煙過去：」過年了，滄州的百姓想吃山貨，我們信陽的百姓也希望年夜飯里多一道海帶燉排骨。」

  那人接了煙別在耳朵上：」走吧，天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第三天傍晚，車子進了滄州城。

  顧文斌讓卡車停在巷口，自己和桂嬸下了車。

  周師傅留在車上守著，四個刺蝟各自散在卡車周圍，兩人留在車上，兩人在巷口兩側蹲下，眼角餘光鎖著巷子兩頭。黑三也留在車旁看著貨。

  巷子不寬，兩邊的牆灰撲撲的，桂嬸走在前面，腳步快了一些，顧文斌跟在她身後，快到的時候，桂嬸慢了下來，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接近那扇門。

  她停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手敲門。

  片刻後，門裡響起了一聲回應，「來了，誰啊？」

  門開了，穆青山站在門裡，手裡還端著一隻搪瓷缸，看見桂嬸的時候缸子從手裡滑下去，磕在門檻上砸出一聲脆響，水潑了一地。

  」桂英？」桂嬸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穆青山兩步跨出門來，一把抱住她，手臂箍得緊緊的，像怕一鬆手人又不見了。

  桂嬸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哥。」

  穆青山鬆開她的時候眼角是濕的，他別過頭去抹了一把，又轉回來，聲音是啞的：」爸在屋裡，等著你呢。」

  桂嬸進去了。顧文斌站在門邊沒有跟進去，他聽見屋裡傳來穆廣田的聲音，又低又顫：」桂英……你回來了。」

  然後是桂嬸的一聲」爸」，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哽咽。

  門板虛掩著，從門縫裡斷斷續續傳出交談的聲音，有哭泣，有憤怒，有傷心，更有喜悅。

  顧文斌退了幾步，在院子門口的石墩上坐下來，兩隻手揣進袖口裡，沒有往裡看。

  穆青山過了一會兒才出來，眼眶還紅著，但臉上已經恢復了鎮定。

  他在顧文斌旁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小顧，這次來，除了送桂英，還有別的事吧？」

  顧文斌站起來：」嗯，確實還有事。我這次帶了些山貨，想跟滄州這邊換一批海帶、蝦皮回去。」

  他從懷裡掏出介紹信遞過去，」我們跟村里人合作，辦了個副業組，我是負責人。以後這條路，要常走。」

  穆青山接過介紹信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把紙疊好還給顧文斌：」換貨的事好說。我在本地生活了二十多年，供銷系統的人我認識幾個。明天我帶你們去貨場，跟那邊的負責人當面談，我可以做個保。」

  他轉身從屋裡拿了一把鑰匙出來，」車停巷口不安全，我帶去貨場那邊停，那裡有棚子。另外我叔伯家有一個空院子，離貨場近，鑰匙在我這兒，你帶著人過去住。」

  顧文斌接過鑰匙道了謝。穆青山叔伯家的院子不大，正房三間，西廂兩間，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顧文斌把幾個人安頓下來，周師傅和四個刺蝟住西廂，黑三和他住正房。

  晚上安排了值守，兩個刺蝟去了車上睡。

  第二天上午，穆青山帶著顧文斌和黑三去了貨場。貨場的負責人姓黃，四十多歲，穿著半舊的工作服。

  穆青山上前遞了根煙，給雙方做了引薦：」黃站長，這是我外地來的親戚，在信陽那邊搞了個副業組，想換一批海貨回去過年銷。貨我看了，他們的山貨成色不錯。」

  黃站長接過煙點上，看了顧文斌一眼：」老穆介紹的，我放心。你們帶了什麼貨來？」

  顧文斌把帶來的木耳、干筍、葛根粉各拿了一包樣品給他看，黃站長解開袋口捏了捏，湊近聞了聞，點了點頭：」成色不錯。你們要換什麼？」

  顧文斌掃了一眼貨場裡碼成堆的海帶和蝦皮：」海帶、蝦皮、小棗，能換多少換多少。」

  他正打算開口問價，黑三往前走了半步。

  」黃站長，海帶這批是秋末曬的吧？顏色正，沒長斑。蝦皮我捏了一把，乾爽不回潮。」

  他又蹲到小棗筐邊捏了一顆掰開，看了看拉絲的程度，」這棗比信陽本地的甜度高一個檔次，過年送禮走俏。」

  他站起來指著海帶堆里一個袋子：」那袋底部有點受潮。」

  黃站長讓人把那袋拖出來剪開檢查，果然最底下一層海帶邊緣發軟。

  他抬了抬眉毛看了黑三一眼，黑三沒有接他的話，蹲回原地開始談價：」我們不是一筆買賣，年後還會來。您給個實價，回去鋪貨好定價。」

  黃站長報了價，黑三還了一口，兩個人蹲在貨場上你來我往了十幾分鐘。穆青山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主要是幫兩邊把話說圓。

  顧文斌蹲在旁邊看著沒有多說話，只是在心裡把如意安排黑三來滄州的用意又過了一遍，覺得她比他想像的更深。

  中午顧文斌拿到了一張單子，清清楚楚寫著換了蝦皮八百斤、蝦醬三百瓶、鹹魚干兩百斤、海帶五千五百斤。

  他佩服的看著黑三，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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