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是副業組的組長?
桂嬸回去後,如意坐在方桌前撐著腮幫子看月亮。窗外那輪月亮又圓又白,掛在黑黢黢的屋檐頂上,像一枚被水洗過的銀元。
她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把整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副業組的牌子已經掛起來了,大隊給街道廠發了借調函,大表哥有了合法身份,滄州那條線就能動了。
她先搞食品——信陽沒有海貨,滄州的海帶、蝦皮、小棗運過來就是獨一份的買賣。
等這條線走順了,再往工業品上靠。她想得很清楚,不貪多,先把路踩實。
副業組她是想真的做,也能順便給村里人帶來好處。
村里收山貨、地里的出產,加工後賣出去,這就是她要的合法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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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別在於,村裡的出產在本地銷售,用來打通供銷社、各單位食堂這些關係。她自己的貨還能借這個殼子賣到外地去,掙的是地區差價。
村里人不知道,供銷社不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完美。
她把這套邏輯理順了才去睡,躺進被窩裡的時候腦袋一跳一跳地疼,翻了個身拿被子裹住自己,好一會兒才睡著。
第二天下午,顧文斌收到任務:」交接手頭工作,退出刺蝟隊列。準備去滄州。」
顧文斌把紙條看了兩遍,劃了火柴燒掉。他先去把刺蝟隊裡的活交接了,跟接替的人蹲了半下午,把事情一件一件捋清楚。然後拐去供銷社買了些糕點、罐頭,拎著回了家。
沈大花看到兒子回來了,圍裙上還沾著灶灰,臉上立刻笑開了花:」文斌,你這孩子真是的,又亂花錢,有錢要存起來,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說個媳婦了。」
她把糕點接過去放在柜子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你吃飯了沒有?鍋里還溫著紅薯稀飯——」
」媽,我餓了,趕緊做飯吧。」顧文斌在桌邊坐下,低頭揉了揉太陽穴,沒看沈大花的眼睛。
沈大花轉身去灶房,邊走邊念叨:」你還是搬回來住吧,自己一個人外面吃飯,買著吃太貴了。你爸最近脾氣好了很多,你別跟他頂嘴,他就不會打你了。」
她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過來,被鍋碗碰撞的聲音攪得斷斷續續的。
顧文斌沒接話,只是拿起桌上一個搪瓷缸,喝了一口涼透的水,喉結滾了一下,又放下了。
父母之間的事他管不了,每次為母親出頭,都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最後還背了打父親的不孝子名聲。
晚飯後他躺在床上,把滄州的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火車怎麼坐、檢查站怎麼過、貨到了滄州怎麼出手。
路途遙遠,要避著人,最難的就是檢查站,也不知道有沒有小路,可以避開那些檢查站。
他翻騰了很久才睡著,夢裡他蹲在檢查站旁邊的草叢裡,棉襖被汗浸透了,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枕頭上洇著一小塊濕印子。
早飯後,他在聯絡點收到了新的任務:收編黑三。
顧文斌拿著那張紙條蹲在牆根底下琢磨了半天。黑三這個人他知道——錢三炮散了之後,黑三在城西打零工,日子緊巴。
他倒不是奇怪如意要收黑三,只是不明白黑三到底有什麼能耐值得她惦記。
他琢磨了很久,黑三是錢三炮的人,錢三炮的場子過了嚴打的風頭又悄悄開了,如意要用黑三肯定不能留在信陽,讓黑三去滄州才是對的。
黑三在黑市混了多年,通曉門路、懂行情、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如意不計前嫌用他,這份心胸……顧文斌把草莖從嘴裡拔出來,吐在地上,忽然覺得表妹比自己想的還要深。
傍晚天灰濛濛的,路燈還沒亮。顧文斌蹲在城西那條巷口等了好一會兒,黑三才從巷子裡走出來。
他低著頭,棉襖舊的,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看見顧文斌,腳步慢了一拍,在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你找我?」
顧文斌站起來:」有個活,去外地收貨。管吃管住,有工錢。干不干?」
黑三沉默了一會兒:」誰讓你來的?」
」你猜。」
黑三站在路燈底下,垂著兩手,指縫裡沁著凍裂的血絲。他沉默了很久,心裡有點想法,但不敢確認:」我猜不到。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給誰幹的?」
」知道。」
」那你還來找我?」
顧文斌往前走了一步:」我們是敵人嗎?不,我們是對手,不是敵人。有一句話叫打不過就加入,很適合你。」
他停了一下,又說,」你現在蹲在城西凍著,手上全是裂口,能有什麼出路?先生想用你,是因為你有能力,人品也信得過。你不去我們不強求,但我勸你抓住這個機會——先生從來不強求人,你不接,以後想來也找不到門路了。」
路燈」啪」地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兩個人中間的石板路上。黑三驚得抬起頭:」你們老大……就是你說的先生……知道我?」
」知道。從城南中轉站被你帶人端了,就注意你了。這幾個月先生一直讓人看著你。」顧文斌看著他,語氣誠懇,」你要是信,就等消息,最近就走。我們誠心邀請你加入!」
顧文斌說完轉身走了。他沒有回頭看黑三,走出去十來步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很穩:」好,我等著。」
顧文斌嘴角上揚,他就知道,黑三不會拒絕。
如意得知黑三答應了,笑著點了一下頭:」果然是聰明人。」
原本如意是想讓黑三去最遠的深山湖區水文站,那裡是個大型水庫,現在要開通滄州線,她覺得更適合黑三,離原來的同伴更遠,還能發揮他的長處。
兩天後,顧文斌收到一個本地郵件。他蹲在門檻上拆開,裡面是一張蓋了紅章的介紹信和一份借調函複本。
介紹信上清清楚楚寫著他的名字——金牛大隊山林副業組負責人,借調函蓋著街道廠和大隊兩個公章。
他把這幾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有些傻眼——做了幾年地下工作,突然就合法了?而且他還是副業組的組長?
這幾年他一直擔心工作的事,老是找人代班,怕工作早晚沒了,賣了又怕街道通知他下鄉。現在好了。
他把介紹信折好放進內衣口袋裡,貼著胸口放,靠在牆上,忽然笑了:表妹真是高明,有了這個,去滄州就不是倒賣了,是正經的副業組採購,有紅章,有名分,路上遇到檢查站也不用蹲草叢了。
他把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才覺得心慢慢落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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