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讓莫爺爺儘快辦,別留著過年
顧清淮從革委會大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拎著藥箱,沿著巷子往外走,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一年多。
今天是最後一次來了。
上次來,扎完他就說:「老太太,您已經大好了,再扎一回就行了。」
老太太當時靠在炕上哼了一聲:「你的手藝還行,比那些大夫強點。可治了一年多才治好,該不是故意的吧。」
」年紀不大,心思還挺多,是不是怕回到鄉下去?「
顧清淮聲音平和:「老太太說笑了。您這病拖得久,治起來自然慢些。」
老太太不高興了:「哼,小顧,你心裡想啥,我能不知道。」
今天是最後一次,做完了針灸,她伸直了腿,下巴抬了抬:「給我按按,有點酸。」
顧清淮沒有接話。
他把銀針和脈枕收進藥箱:「老太太,不用再扎了。後面好好養著就行。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老太太靠在炕上,見顧清淮從頭到尾沒接她的話茬,心裡不痛快。她眼皮抬了一下,聲音比剛才高了些:「小顧啊,當初要不是我兒子看得上你,你還在鄉下種地呢。怎麼,回來了就不記恩了?」
顧清淮扣藥箱的扣子,沒有接話。
老太太繼續說:「聽說你得罪了人,馮局長的小姨子隔三差五去醫館鬧。你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就要保不住了。
你就不想,求我一句,讓我兒子給你說句話,也就沒人敢鬧你了,還能轉正式工。你們顧家的藥方還是不錯的,你拿出來,給我總好過便宜了別人。」
顧清淮把藥箱背好,站在門邊,站了幾息才開口:「老太太,藥方當年就獻出去了。衛生局檔案里有清單,打砸的時候毀了。您要找,可以去問當年打砸的人,說不定被他們拿走了。」
「你爺爺那麼聰明的人,會不留一手?」
「也許有,也許沒有。當年事發突然,我年紀小,爺爺和父親來不及交代。這些年顧家醫館明里暗裡不知道多少人搜過,就算有什麼,也早沒了。顧家的東西,到我這一輩,就剩這點手藝了。」
老太太臉色不好看了。
顧清淮推開門,又補了一句:「您身體底子弱,以後少吃油膩、多吃清淡,免得復發。以後我就不過來了。」
他說完推門出去,沒再回頭。
藥箱的帶子勒在肩膀上,一步一步走出了革委會大院。
回到醫館的時候,老陳大夫正坐在診台後面整理藥櫃。顧清淮把藥箱放在桌上,在診台前面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老陳大夫看了他一眼:「老太太那邊……又沒給好臉?」
「她好了,以後不用再去了。」
「那……」老陳大夫放下手裡的藥包,搓了搓手,「清淮,要不你去求求她?讓她兒子給你說句話——」
顧清淮沒有抬頭:「陳爺爺,爺爺當年被拖走的時候,奶奶跪在門口求那些人,有用嗎?」
老陳大夫不說話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顧清淮站起來,往後院走:「沒關係,您別擔心。大不了回鄉下。我待了六年,也待習慣了。」
後院很小,靠牆一排晾藥材的竹匾,牆角放著幾隻半舊的砂鍋。顧清淮在水龍頭底下洗了洗手,冷水沖在指節上有些刺骨。
他甩了甩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抄方、抓藥、搓藥丸,這雙手幾乎沒有一天停下來過。
他站了一會兒,拉開藥櫃下面那個抽屜。裡面還有一小罐飴糖和半斤陳皮,剩下的不多了。他取了一小塊飴糖擱在碗裡,又挑了幾片乾淨陳皮用剪子剪碎。
飴糖在碗底慢慢化開,他拿一根竹籤子攪著,等糖水變濃稠,才把陳皮碎倒進去,又加了一點桂花油。桂花油是去年秋天自己摘的桂花泡的,就一小瓶,一直沒用。
他攪勻了,裝進一隻洗乾淨的舊瓷罐里,拿蠟紙封了口。
如意冬天手上容易長凍瘡,喝藥的時候手指頭總是涼的。潤手膏塗了能管些用。
他把瓷罐放在診台抽屜最裡面,跟那幾本脈案和那沓被揉皺又展平的紙放在一起,然後關上抽屜,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中午,如意拿到了老莫調查的資料,桂嬸把一沓紙放在她桌上:「嚴所長那邊,老莫已經在查了。」
如意坐在方桌前,把資料攤開,分了三疊。
馮局長一疊,很薄。這人跟顧老大夫有舊交,戰亂的時候受過顧老大夫的幫助。
當年也是他經手顧家醫館聯合的事,顧家被打砸的時候,他明哲保身,後來趁著革委會主任母親治病的機會把顧清淮從鄉下撈回來,是他能做的最大彌補。
如意翻了一遍,放到一邊——這個人不算壞,他本來就不想為難顧清淮,只是被小姨子和孫德福裹挾著。
小姨子夫妻一疊,厚一些。如意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中間那一頁,定住了。
她用鉛筆圈了幾行字:城西一個寡婦家,常去,大半年了,鄰居有人見過他後半夜出來,時間、地點、目擊者都有。如意看了片刻,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左手邊。
孫德福一疊,比預想的多。如意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在一個地方停了一下。這人管過藥廠採購,拿過回扣,數目不大但經不住查。
還擠走過一個同事,往那人頭上扣過「帳目不清」的帽子,然後自己取代了他。林林總總列了四五條,每條都不算重罪,但湊在一起分量夠了。
如意把孫德福那幾頁也抽出來,放在小姨子夫妻那一頁旁邊。
她把革委會馮主任的幾張紙翻了一遍,又放下了——這個人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動。以後是有大用的,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顧清淮治好了他媽,他明面上不會為難顧清淮,否則傳出去忘恩負義。他是個聰明人,不會輕易得罪一個醫術不錯的大夫。
如意把剩下的紙按順序疊好,壓在桌子抽屜里。桌上只剩兩張紙——小姨子丈夫的行蹤,孫德福的事。
如意坐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鉛筆,在小姨子丈夫那一張寫了:捉姦。在孫德福那一張寫了:匿名舉報。
她盯著這兩個詞看了一會兒。
她把兩張紙折好放進牛皮紙信封里,站起來走到窗邊。冬天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手指擱在窗台上,指節凍得發白。
再有一個月就要過年了。別人都是一家團圓,熱熱鬧鬧的吃年夜飯。
顧清淮卻是孤零零一個人。
如意把手從窗台上收回來,她轉身走回桌前,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她開門去找桂嬸,把信封交到桂嬸手裡。
「桂嬸,讓莫爺爺儘快辦,別留著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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