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白蠟杆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顧文斌被院子裡的動靜驚醒。

  他披衣推窗,看見一個白髮老人站在院子裡,正彎腰去搬那個石鎖。

  三十來斤的石鎖被他單手拎起來舉過頭頂,手腕一轉翻了個面,穩穩落回掌心。一口氣沒換舉了七八下,才慢慢放下吐出一口白氣。

  穆青山從堂屋出來,看見顧文斌在窗邊說了一句:」我爹每天早上都要練一會兒,幾十年了。」

  顧文斌披了棉襖出了屋。穆廣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靠牆的白蠟杆:」會嗎?」

  顧文斌搖頭。穆廣田彎腰撿起棍子,手腕一抖,棍身嗡地一聲——挑劈掃點,棍影在晨光里翻飛。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踩得極穩,腳尖著地腳跟微抬,像一隻老貓踩在冰面上。七八招下來收了勢,氣都沒怎麼喘。

  穆廣田把白蠟杆靠回牆邊,語氣平平的:」桂英小時候就耍這個。十一歲能跟我過二十招不敗,十三歲她哥就按不住她了。穆家幾代習武,到她這一輩就她天賦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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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她要是——」話又咽了回去,轉身,不再說了。

  穆青山從旁邊走過來,撿起石鎖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像扔沙包一樣往上一拋,翻了兩圈單手穩穩接住,又拋了一次。

  顧文斌眼皮跳了一下,三十多斤的石鎖,他也就能拎起來,對方跟玩似的。

  」我打不過她。」穆青山放下石鎖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小打不過。她比我靈活比我快,力氣也不比我小多少。我爹老說可惜了,她要是個小子——」他擺了擺手沒說完。

  顧文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穆青山——這個人能把三十斤石鎖扔著玩,他說打不過妹妹。

  那穆桂英得是什麼樣的人物?桂嬸?桂嬸每天彎腰添柴、端藥遞碗,手腕細得能看見青筋,像是一碰就碎。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這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早飯後穆青山說今天歇班,帶他轉轉。

  他們先去了火車站貨場。穆青山遠遠指著一個小個子男人:」我表弟劉三柱,幹了十來年,哪節車廂去哪他門清。要是想運貨可以找他。」

  顧文斌認真看了那人幾眼,記下了這個名字。

  出了貨場,穆青山帶他去了城東供應站。棚子底下擺滿了攤位。

  顧文斌在副食區停下來——干海帶碼得整整齊齊,用草繩扎著;蝦皮裝在敞口布袋裡,灰白色,咸腥味;鹹魚掛在架子上硬邦邦的;還有幾瓦罐蝦醬,有人用小勺舀了嘗又蓋上蓋子。


  顧文斌在信陽沒見過這些。信陽離海遠,海帶偶爾有也是搶光,蝦皮更是稀罕物。

  金絲小棗一袋一袋的,個大肉厚,掰開能拉出細絲。旁邊還有鴨梨,秋天地窖存下來的冬藏梨,皮薄透亮。

  」這些東西信陽沒有,走的時候多帶點。」穆青山問。

  」是沒有。海貨沒有,金絲小棗沒有,鴨梨冬天更見不著。」

  中午在路邊飯館吃飯,穆青山要了兩碗羊肉湯、兩張餅。湯里撒了香菜和胡椒粉,顧文斌喝了一口渾身都暖了。穆青山掰餅往湯里泡,隨口問了一句:」信陽那邊冬天有菜吃嗎?我們以前在那住過,回來二十多年了。」

  」有。」顧文斌說,」蘿蔔白菜也有,但還有人賣木耳蘑菇干筍,冬天能吃到新鮮魚。」

  穆青山說:」那挺好的,滄州這邊冬天就缺這些。」

  顧文斌低頭喝湯,把這話記在心裡。

  吃完飯穆青山又帶他轉了一條老巷子,巷口有個街道修鞋攤,老頭沖穆青山招手:」青山,今天沒上班?」

  穆青山蹲下聊了兩句,又指給顧文斌看巷子深處一個院子:」那是我遠房叔伯的院子,空了好幾年,收拾收拾能住人。」

  傍晚回去時,穆青山在路邊買了二斤小棗。賣棗的大嬸認識他,多抓了一把。」嘗嘗。」顧文斌捏了一顆放進嘴裡,甜,黏,棗肉拉絲,甜味在嘴裡化開。」好吃。」

  晚上白梅從醫院回來,一家人難得坐在一張桌上。

  穆廣田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看著碗沿,聲音低低的:」小顧,你回去讓托你的人跟桂英說,我們想她,讓她回來,我年紀大了,說不定哪年就沒了。她媽臨死前還惦記著她,看不到閨女,閉不上眼啊。」

  桌上靜了一瞬。顧文斌放下筷子如實道:」好,我一定轉達。你們可以寫一封回信,我帶回去給她。」

  穆廣田點頭,看向穆青山,「青山,給桂英寫封信,就說家裡挺好的,她拿回來的錢,救了侄子。讓她回來,咱們一家人在一起。」

  白梅也說:「對,讓桂英回來,一家人是該在一起。離開那個畜生是好事。」

  穆廣田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蛋,慢慢嚼著。但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筷頭在碗沿上磕了好幾聲。

  白梅起身去廚房端菜,回來時眼圈是紅的。她放下菜對顧文斌說:」走的時候帶些東西給桂英。海帶、蝦皮、小棗,還有蝦醬。」她聲音利落,眼裡卻有淚。

  走的時候,穆青山準備了兩麻袋特產——一袋金絲小棗,一袋干海帶,兩罐蝦醬,幾包蝦皮。

  白梅和穆廣田站在門口送別:」走吧,路上小心。」


  穆青山幫他把東西扛上車,又回去拿了一床舊棉被,「小顧,車上冷,蓋著點。有空來玩。」

  他上了車。卡車發動,穆青山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轉彎看不見。

  顧文斌坐在車斗里裹緊棉襖,蓋好棉被,又摸了摸懷裡穆青山寫的回信。

  桂英……桂嬸。他閉上眼想起穆廣田耍白蠟杆時嗡的一聲棍鳴,想起穆青山把石鎖拋起來輕鬆得像扔沙包。他又想起桂嬸彎腰往灶膛里添柴的樣子,火光映著她的側臉。

  他不由得失笑。不可能的事,想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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