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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桂英,桂嬸,是一個人嗎?

  顧文斌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透。

  老莫安排的車停在城東貨場外面,半舊的解放牌卡車,車斗里裝的是信陽副食品廠往鄭州送的乾貨。

  司機姓陳,跑這條線跑了七八年,答應把顧文斌和一個叫小周的同伴捎到鄭州。小周是如意體系里新進的人,口齒伶俐、腿腳勤快,這回跟著認認路。

  車出信陽沒多久小周就蔫了。先是喊冷,後來開始咳嗽,燒得厲害。到了許昌人已經站不起來了,顧文斌把他送到醫院,留了錢和一句」病好了自己坐車回去」,扭頭繼續趕路。

  跟車到鄭州後,他轉火車去石家莊,再轉車往滄州,三天多的路走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

  從滄州火車站出來的時候是後半晌。他按著地址一路問過去,滄州的街巷橫平豎直,跟信陽彎彎繞繞的胡同完全不同。

  大寺前街十七號,門口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初冬的太陽偏西得早,照在青灰色的磚牆上,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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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門口整了整衣裳,抬手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個子,肩膀很寬,穿一件藍布棉服。顧文斌注意到他眼窩發青,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

  」請問是穆青山同志嗎?」顧文斌問。

  」我就是。」穆青山上下打量他,」你是?」

  」我叫顧文斌,從信陽來,有人托我帶點東西給您。」顧文斌看向院子,」方便我進去說話嗎?」

  穆青山聽到」信陽」兩個字,神色變了。他側身讓開路,聲音比剛才急了些:」快,進來說。」

  顧文斌邁進門,四處打量,腳步不由得慢了幾分。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立著一根白蠟杆,棍身磨得光滑發亮,旁邊擱著一個石鎖,目測三十來斤。

  屋檐下釘著一個木樁,樁面砸出了凹坑。顧文斌多看了兩眼,又打量穆青山——這人站在堂屋門口等他,身板筆直,兩腳不丁不八地站著,下盤穩得像釘在地上。

  進了屋,顧文斌從內衣兜里掏出一個牛皮信封遞過去。

  穆青山接過來打開,動作頓住了——兩沓錢,一沓全國糧票,皮筋扎得整整齊齊。他盯著信封里那些錢看了好幾秒,慢慢合上放在桌上。

  沒有數,也沒有問多少,他看著顧文斌,眼圈紅了。剛想張嘴說話,一個老爺子從外面進來,七十多歲,腰板不塌,肩膀不垮,走路帶著股勁,一看就是練過的人。

  他看見顧文斌,先是一愣,隨即望向穆青山。


  「爸,這是小顧,信陽來的。」穆青山說,「是小妹托人,讓他送來錢和糧票。」

  老爺子一聽「小妹」兩個字,眼睛頓時亮了,幾步走到顧文斌跟前,聲音都發顫:「桂英?是桂英讓你來的?」

  「爸,你看這個。」穆青山把手裡的牛皮信封遞過去。

  老爺子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有些吃驚。他手指頭在信封邊上捏了捏,好半天才說出一句:

  「你小妹……還是記得我們的。二十多年了,好,好……」

  顧文斌站在旁邊聽著,心裡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他沒抓住。

  穆青山把老爺子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顧文斌對面落了座。

  「是桂英讓你來的?她在那邊怎麼樣?信里說的是真的,她的兩個孩子都沒了?」穆廣田盯著顧文斌,聲音低啞。

  「不是。」顧文斌搖頭,「抱歉,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個人。我是受人之託,把東西送給你們。」

  穆青山沉默了一會兒。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手背上有好幾道舊疤。他盯著信封看了很久,伸手拿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又放下。

  「那托你的人是誰?他認識桂英嗎?」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托我的人只說把錢和糧票送到,還有就是看一下你們的生活狀況,有沒有什麼困難,對方怕你們有事不說。」

  穆青山點了點頭,嘴上道謝,眼底的失望卻遮不住。穆廣田也嘆氣,低著頭不吭聲。

  氣氛變得沉悶,顧文斌有些坐不住了,他想開口告辭。

  屋裡傳來一陣咳嗽聲,像是憋了很久才咳出來,讓人聽著就揪心。

  穆青山立刻站起來往裡走,顧文斌跟著起來看了一眼——床上躺著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臉色發白,嘴唇乾得起皮,蓋著舊棉被。

  穆青山在床邊坐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孩子迷迷糊糊睜眼叫了聲「爸」,他應了一聲,聲音軟下來:「沒事,爸爸在。」

  穆青山的老婆白梅從廚房端藥出來,看見屋裡多了個陌生人腳步頓了一下。她個子高,有些瘦,圍著褪了色的藍布圍裙,眼角有細紋,但眼神溫和。

  穆青山給她介紹:「這是小顧,從信陽來,小妹托他送了錢和票。」

  白梅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信封上,手緊了緊,眼睛亮了,但沒多問,轉身去餵孩子喝藥。孩子咳得厲害,藥嗆出來一半,她拿手帕擦,嘴裡輕聲哄著。

  「乖,多喝一點,喝了就好了。等你好了,媽給你買肉吃,做紅燒肉。」

  顧文斌站在門邊看著,想起從小病弱、湯藥不停的如意,心裡一軟,問了一句:「這孩子病得挺重的?」


  穆青山沉默了一下:「慢性骨髓炎。大夫說要住院開刀,需要好幾百塊,可家裡實在……」他沒說完。

  顧文斌看了一眼桌上那個信封,先開了口:「現在有錢了,孩子看病要緊,先治,不夠再想辦法。走,我陪你送孩子去醫院。」

  穆青山沒有推辭,轉頭對白梅說:「收拾東西,送孩子去醫院。」

  白梅手腳利落地收拾了幾件衣裳、搪瓷缸、臉盆毛巾。穆青山向鄰居借來手推車,白梅往車上鋪了被子,顧文斌幫著把孩子抱上去,幾個人一起推著車往醫院去。

  大夫看了說要住院手術,得先交押金。穆青山捏著那個牛皮信封站在繳費窗口前,從裡面拿了錢遞進去。

  窗口裡的人點了錢遞出收據,穆青山把收據折好放進口袋裡,長長吐了一口氣。

  白梅在旁邊抹了一下眼角,轉頭說:「小顧同志,你回去歇著,別急著走,多住兩天,等孩子好點了,讓青山陪你到處走走。」

  穆青山兩口子輪流在醫院守著,顧文斌被留在穆家住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西屋的床上,盯著房梁。白天的念頭又回來了,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名字——桂英。

  這個下午他聽了太多遍,從穆青山嘴裡,從白梅嘴裡,從老爺子嘴裡。

  每一遍都讓他心裡那個念頭往上拱一下。

  桂英……桂嬸。

  他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二舅媽說過,桂嬸是她的遠房表姐。他不知道桂嬸叫什麼名字,也沒注意二舅媽叫她什麼,好像是「姐」。

  但如意叫她「嬸」,二舅媽說是因為如意覺得「桂姨」喊著彆扭,「不如桂嬸好叫」,喊慣了,改不過來。

  他媽也說過,桂嬸可憐,孩子都沒了,這是把如意當成自己的孩子。

  桂嬸,桂英,算著年紀差不多大,都沒了孩子,名字里都有個「桂」字,會是一個人嗎?

  這些碎片在顧文斌腦子裡轉來轉去,像幾片碎紙被風吹著,怎麼也拼不成一塊。

  他想,也許只是巧合,女人的名字有「桂」的很多,年紀也只是相仿,這年月沒了孩子的女人也很多。

  顧文斌深吸一口氣,把棉被往上拉了拉。隔壁隱約傳來老爺子的咳嗽聲。他閉上眼,在心裡對自己說:顧文斌,你是來送錢的。別的事,不歸你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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