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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黑三最近過得不好

  鐵頭被抓的第三天,信陽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碎的雪粒子被風卷著往人脖子裡鑽。城南那條機耕道上的車轍被雪蓋了大半,蘆葦叢里只剩幾根枯稈斜斜地支棱著,風一吹就嗚嗚地響,像在哭。

  如意這天起了個大早。她在方桌前坐下,把鐵皮餅乾盒裡的手繪地圖取出來攤開,紙邊已經有些卷了,右上角大片還空著。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神——鐵頭進去了,貨可以正常出了。

  她拿鉛筆在圖上劃了幾道:不走機耕道,改走河灘;不趕白天,專挑後半夜;貨拆成小份,分散著走,一次只過一小批。

  鐵頭被抓的消息傳出去後,錢三炮那邊安靜下來。紅狗管著城西巷子的新場子,老趙頭管日常,跑合和票證都走得慢,錢三炮乾脆把場子停了,說要」過了年再說」。

  錢三炮停不停,如意不太在意。她最擔心的是公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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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之後,城裡缺吃少穿的人多,黑市比秋天更亂,城郊幾個點被端了好幾回,不少去鄉下收貨的販子都被逮住了。

  再加上鐵頭那檔子事,公安查得更緊。被抓進去的,有點關係的罰了錢蹲半個月放出來,沒關係的直接送去勞改。

  如意這邊倒是一直穩當。山林線上的樵夫老潘頭隔三差五往下送山貨,量不大,都是小包小包散到老客戶手裡。

  水文站那邊更不用說——魚蝦、河蚌、蓮藕、茨菇,天越冷越緊俏,老客戶們搶著要。

  鄉下的事如意不愁。她的菜是」瓜」收的,本村人收本村的菜,換些工業券糧票貼補家用。鄉親鄰里心照不宣,大隊長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換回來的票證,有時候也能幫隊裡解決些難處。

  但像黑三這樣的散戶,日子就難過了。

  桂嬸端著藥碗進來,順帶遞了句話:」老莫傳了條子。黑三最近過得不好,你要想收他,這會子正是時候。」

  如意一口氣把藥灌下去,擱了碗,捏了顆陳皮糖含在嘴裡,才慢慢開口:」他怎麼了?」

  」錢三炮場子一停,黑三的貨沒人兜底了。他自己收貨自己賣,風險大,好幾回差點出事。前些天去找錢三炮商量,錢三炮說場子停了,收不了他的貨。黑三沒法,把貨賤賣給了別人,虧了不少。」

  桂嬸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壓低聲音:」老莫讓人盯著呢。他這兩天在城西打零工——搬貨、卸車、掃雪,什麼都干。天冷,手都凍裂了。」

  如意捏著那顆糖沒說話。過一會兒才問:」他一個人?」

  」一個人。二寶和小賀都走了。一個回老家,一個在城南找了個拉零活的。就剩他自己了。」


  如意把糖咬碎,嚼了嚼咽下去。她想起這個人——上次城南中轉站被人摸到門口,就是他帶的頭。有腦子,有底線,有分寸。這樣的人,不該在城西凍著手搬貨。

  這樣的人,用的好是能頂大用的,但是,畢竟曾經是對手的人,不能輕易招攬,要找準時機。

  如意站起身走到窗邊。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霜,她呵了口氣,霜花化開一小片,露出一角灰濛濛的天。

  她看了幾秒,忽然抬起右手,握成拳頭,側著在霜面上印了一下——拳側那道弧線正好是個腳掌的輪廓。她又伸出食指,在「腳掌」上方點了五個小點,歪歪扭扭的,像腳趾頭。

  一隻小腳丫,巴掌大,印在窗玻璃上。

  她盯著看了一瞬,嘴角動了一下,隨即又抿平了。

  手指在「腳趾」上蹭了一下,把那五個小點抹掉了,留下一個孤零零的拳印。

  霜花重新漫上來,一點一點把它蓋住。她收回手,裹了裹圍巾,轉身走回方桌前坐下,臉色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先不急。」她說,」等年前再說。讓他再凍兩天。現在叫他來,他心氣還沒散透。」

  桂嬸點了下頭。如意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又問:」大表哥走了幾天了?」

  桂嬸算了一下:」有半個多月了。」

  」按說該回來了。」如意把窗簾撥開一條縫,巷子裡空蕩蕩的,雪粒子還在往下落。她收回手,在圍巾上蹭了蹭指尖的涼意。

  」路上的雪不好走。再等兩天吧。」

  晚上如意躺進被窩,盯著天花板想黑三的事。這個人放城南城西都不合適,熟人太多。要放就放到最遠的水文站去,那邊缺人手,他心細、能吃苦、知道什麼時候閉嘴。

  等過了年,讓大表哥去找他一趟。

  不過大表哥還沒回來。如意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心想他別是路上出了什麼事。轉念又搖頭,他那個人辦事穩妥,嘴裡跟抹了油一樣,應付得來。

  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此時,被如意惦記的顧文斌正坐在一輛解放牌卡車的車斗里,裹著一件借來的破棉襖,兩條腿凍得幾乎沒了知覺。

  車是穆青山幫著找的。機械廠有批配件要送到駐馬店,司機老周跟穆青山是老交情,答應捎顧文斌一程。

  老周還帶著徒弟,副駕駛坐不下,顧文斌只能窩在後車斗里,跟幾隻木箱子和兩麻袋東西擠在一起。

  麻袋是穆青山老婆硬塞的——一袋金絲小棗,一袋干海帶。

  」帶回去嘗嘗,」穆青山送他到廠門口時說,」不值什麼錢,滄州本地人不稀罕。你們信陽那邊沒有。」


  顧文斌推辭了兩句,穆青山把麻袋往車斗里一扔:」拿著。大老遠跑一趟,空著手回去像什麼話。」

  車開了。穆青山站在廠門口揮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黑點。風從車斗的縫隙里灌進來,顧文斌把兩個麻袋一豎一橫,一個靠著背,一個墊著坐,縮在木箱後面,兩手揣進袖口裡,身上蓋著一床穆青山給的舊被子。

  出了滄州地界,天就陰下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路兩邊的田野光禿禿的,冬小麥貼著地皮,被風颳得瑟瑟發抖。

  司機老周在駕駛室里抽菸,收音機里斷斷續續地放著樣板戲,聲音被風撕得稀碎。

  顧文斌坐在車斗里,腦子裡反覆轉著這兩天在滄州看到的、聽到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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